南京大报恩寺|(10),宋朝人的祝福请查收

导引

这趟参观其实是年初的事，照片在手机里躺了半年，一直没动笔。直到最近在给父亲筹备九十寿辰的素材，突然想起这座以"报恩"为名的寺院，才终于坐下来整理。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的是南京这座城市近一千八百年的文化层积。

前面几篇看过了地宫的套娃结构、塔王的众筹故事、琉璃塔构件流散四方的记忆。这篇回到地宫，但看的不是金棺银椁——而是丝织品、香炉、念珠这些带着日常体温的器物。金棺银椁是给佛祖的，而这些东西是宋朝人从自己的生活中拿出来放进地宫的。最动人的虔诚，往往不在最贵重的容器里，而在最私密的物件中。

（以下照片无特殊说明外，均为本人在展览现场拍摄，部分内容参考展签，仅作同好交流使用）

大报恩寺圣地

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

金洒千秋

泥金类包袱布的特征是将金箔粉和胶粘剂混合均匀后，用毛笔蘸之，再在织物上绘制出纹样。这类包袱的组织结构均为罗，罗织物工艺复杂，成品十分薄透，非普通阶层百姓所服用，在其上印金，则更显珍贵，价值非凡。由于历史久远，金粉多有脱落，但从印金处的残留痕迹来看，也不难辨认出其原有图案风格。

泥金花卉飞鸟纹罗表绢衬长袖对襟女衣，长109厘米宽110厘米，出土于大报恩寺地宫。这就是宋人所说的"褙子"——对襟长袖，罗面绢里，泥金绘花。千年后金粉脱落大半，但飞鸟和花卉的痕迹还在。

泥金花卉飞鸟纹罗表绢衬长袖对襟女衣 长109厘米 宽110厘米 出土于大报恩寺地宫的北宋丝织品文物

泥金绛色罗，长62厘米宽62厘米。绛色底上曾经铺满泥金纹样，如今只剩隐约的痕迹，但那种"非普通阶层所服用"的讲究，隔着展柜都能感受到。

泥金绛色罗 长62厘米 宽62厘米

印绣花卉

大报恩寺地宫出土的丝织品在包裹供养物品时都是花纹在内、衬里朝外，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使得印绘花纹能够更好地保存下来。其花纹多为呈散点排列的折枝花卉纹样，折枝石榴花、折枝五瓣花、五瓣朵花等纹样多运用其中，十分贴近民间生活。也有部分花卉和文字通过刺绣手法表现，技艺精湛。

绢地"永如松竹"绣袱，长57厘米宽60厘米。四个字绣在包袱上——"永如松竹"，是最朴素的祝愿：像松竹一样长青，像松竹一样坚韧。

绢地“永如松竹"绣袱 示意图  长57厘米 宽60厘米

彩绘折枝石榴朵花绢方帕，长59厘米宽53厘米。折枝石榴，多子多福——纹样贴近民间生活，却裹着最神圣的供养物。

彩绘折枝石榴朵花绢方帕示意图 长59厘米 宽53厘米

香事：一场千年前的供养仪式

地宫里的香器，不是孤立摆放的展品——把它们串起来，就是一场宋朝人的供养仪式。

先从香盒取出乳香。香盒，北宋，盖口径13.8厘米盒底径9.8厘米通高10.3厘米。上盖下盒，以子母口盖合，盖弧顶较平，圆肩，折腹。顶部饰双凤和缠枝花卉，肩、腹部饰两周缠枝花卉。上腹饰一周缠枝花卉，下腹饰一周仰莲瓣，假圈足表面饰一周栉齿纹和卷缘莲叶纹。出土时盒内满盛乳香。

双凤和缠枝花卉 卷曲莲叶

香盒  北宋 盖口径13.8厘米 盒底径9.8厘米 通高10.3厘米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再用香匙舀入香炉。鎏金银香匙（复制品），北宋，长11厘米宽8.1厘米高1.9厘米。银质，器表通体鎏金。匙把为管状，匙身附三耳，耳上刻牡丹花纹，匙内底錾刻云纹、花草麒麟及一手托葫芦宝瓶的神人形象。

鎏金银香匙(复制品) 北宋 长11厘米宽8.1厘米高1.9厘米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香炉是全场最精致的器物。银鎏金莲花宝子香炉，北宋，通长34.8厘米。银质，器表通体鎏金。中间为长条形持杆，前端分出两茎，一茎顶端为倒扣的大莲叶，另一茎再分出五小茎，顶端分别设置莲蓬形带盖宝子、莲花形香炉、两朵莲苞及一座莲台，莲台上设一尊带背光的佛像。持杆后端另设一个莲蓬形带盖宝子，并分出一茎，顶端为一片倒扣的小莲叶。

银鎏金莲花宝子香炉  北宋 通长34.8厘米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一件器物就是一座微缩佛国——莲叶、莲蓬、莲花、莲苞、莲台佛像，一根持杆串起了一整个净土世界。

点燃后，青烟从银香薰的镂空卷草纹中升起。银香薰（复制品），北宋，口径12.6厘米通高12.8厘米。银质，器表通体鎏金。整体近球形，上、下两部分造型相同，以子母口相合。顶部中心为双层覆莲瓣，莲瓣中心设圆形拉环，腹部一周设5个拱形开光，内部以卷草为底纹。主纹分别为三只鸾鸟和两只瑞兽。除莲瓣和开光外，其余部分均为镂空卷草纹。

银香薰(复制品） 北宋 口径12.6厘米 通高12.8厘米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还有随身携带的小香盒。鎏金银香盒（复制品），北宋，盖口径5.6厘米盒底径3.8厘米通高4.7厘米。银质，顶面局部鎏金。上盖下盒，以子母口盖合，出土时内盛乳香。盖顶面呈拱形，錾刻双凤。

鎏金银香盒(复制品) 北宋 盖口径5.6厘米 盒底径3.8厘米 通高4.7厘米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盖顶面呈拱形

錾刻双凤

乳香从西亚远道而来，是宋代海上贸易的见证。宋朝人把最珍贵的香料装进最精致的银盒，放进地宫——香气是通神的媒介，乳香是跨越山海的供奉。

供养：水晶、金银与玻璃

水晶念珠，北宋，大珠直径1.8厘米小珠直径0.7厘米。由107颗水晶珠以丝绳串成，绳头露于一侧。上、下各为一颗大珠，其间串连小珠，一侧50枚，另一侧49枚，大小珠之间以桃花形铜片分隔。底部大珠之下分两叉，各串三颗小珠，再接莲苞形铜坠脚，下垂丝穗。

水晶念珠 北宋 大珠直径1.8厘米 小珠直径0.7厘米 长干寺长于塔地宫出土

水晶球，宋代（11世纪），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水晶球 宋代(11世纪)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镶银口蕉叶纹玻璃杯，北宋，长18.7厘米宽7厘米高4.1厘米。无色透明，出土时内盛乳香。整体作蕉叶形，一侧有短鋬，口部镶银釦。

镶银口蕉叶纹玻璃杯 北宋 长18.7厘米 宽7厘米 高4.1厘米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琉璃净瓶（复制品），宋代（11世纪），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原件现藏于南京市博物馆。

琉璃净瓶(复制品) 宋代(11世纪)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原件现藏于南京市博物馆

鎏金银瓶（复制品），北宋，口径4.2厘米底径3.8厘米通高16.3厘米。银质，纹饰处鎏金。上盖下瓶。盖造型为卷曲的荷叶，以一截莲茎为纽。瓶敞口，细长颈，溜肩弧腹，平底略凹。颈、肩、腹部分别刻云鹤纹、羽翅纹和四天王像，底部有凸出的双层仰莲瓣。出土时瓶内剩余已成块状的乳香。

婆金银瓶(复制品) 北宋  口径4.2厘米 底径3.8厘米 通高16.3厘米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鎏金银钗，北宋，长17厘米。4件，银质，通体鎏金。形制相同，均以一根银条对折而成，顶部较粗，脚部较尖，银条截面呈圆形。其中两件顶部有"徐俌梃银"四字铭文，另两件无铭文。

鎏金银钗 北宋 长17厘米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银戳记（复制品），北宋，长2.1厘米宽1.8厘米高2.2厘米。整体近立方体，以三块银皮分别打制顶盖、底盖和盒体四周，组合而成。顶盖以背面戳点的方式，双写"王仁规"姓名；盒体四周錾刻牡丹花叶纹，浅刻"王仁规"姓名，并有戳点的"干"字等纹饰；底盖錾刻花叶纹，浅刻"王仁规"姓名，亦饰戳点纹。底盖与盒体的对应位置打有小穿孔，推测应穿入铆钉加以连接和固定，但出土时未发现铆钉。

银戳记(复制品) 北宋 长2.1厘米 宽1.8厘米 高2.2厘米 长于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鎏金银凤（复制品），北宋，长3.8厘米宽2.3厘米厚0.3厘米。银质，正面鎏金。造型为一只展翅飞翔的凤鸟。凤鸟形象，是中国古代文明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吉祥符号之一。

鎏金银风(复制品) 北宋 长3.8厘米 宽2.3厘米 厚0.3厘米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砖上的佛

佛像砖，明代，残宽16.6厘米残高8.5厘米残厚2.7厘米。陶质，青灰色，质地细腻，边壁磨制规整。中心刻制束腰须弥座跏趺坐佛像，仅存双腿盘膝及须弥座部分。

佛像砖 明代 残宽16.6厘米 残高8.5厘米 残厚2.7厘米 长干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贴金佛像砖，明代，残长22.4厘米宽36厘米厚7.6厘米。石质，表面残留贴金痕迹，仅存佛像下端一部分。画面表现佛陀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右手施降魔印，左手施禅定印。降魔印为右手覆于右膝，掌心向内，自然下垂，指尖触地，以示降伏魔众之意。

贴金佛像砖 明代 残长22.4厘米 宽36厘米 厚7.6厘米 长千寺长干塔地宫出土

明代陈沂在《报恩寺琉璃塔记》中写道："浮图之内……每层布地以金，四壁皆方尺小释像，各具诸佛如来因缘。凡百种种，皆极精巧，眉发悉具，布砌周遍。"——每一层墙壁上都贴满了佛像砖，金碧辉煌。如今残砖上的贴金痕迹还在，佛像的坐姿和手印还在，让人依稀想见当年万佛围绕的壮观。

后记

一千年前，有人把乳香装进银瓶，把念珠数到第一百零七颗，把"永如松竹"四个字绣在包袱上。金棺银椁是信仰的规格，这些带着体温的器物是信仰的本意。

下篇，从地宫和琉璃塔的故事里走出来，看看更大的图景——南京凭什么被称为"佛都"，大报恩寺在这条近两千年的长河里处于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