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毕说我写南京写得太多了。但我却觉得，现在不写，后面我也不可能再拾起笔来。
所以，非写不可，今天，我要写的是——秦淮河。
秦淮河古称龙藏浦，民间流传，秦始皇东巡金陵，望见此地王气旺盛，下令开凿河道泄去王气，秦淮由此得名，这虽是传说，却为这条河添上一笔千年传奇色彩。
实际上，我们到达南京的第一天晚上，就去了秦淮河，到达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因为担心错过游览时间，我们拉扯着孩子，一路小跑来到码头，神情一度比较紧张。直到船开动后，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最后一班游船上，人比较少，我们各自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二宝已经露出困意，由我抱着。另外两个孩子戴上了从夜市买来的提灯手镯，橘黄色的光朦朦胧胧，瞬间与这片饱满的夜色融为一体。
“大家好，我是本次游船的数字人导游秦小璐。欢迎乘坐画舫，泛舟十里秦淮……”
伴随着秦小璐甜甜的声音，我们心心念念的“夜游秦淮河”正式启动。
尽管如今的秦淮河商业化比较明显，但是其文化意蕴挖掘得也越来越丰富。窗外的风徐徐吹来，眼前的景不断变换，耳边的秦小璐不时提醒前方景点，每当听到我熟悉的典故或知道的人物，就忍不住想介绍给身旁的孩子们，可他们早被秦淮河的波光艳影和两岸风雅吸引过去。
我只好独享这一份心底的感动，从前于书卷中品读秦淮河，只停留在文字之间。而今乘画舫夜游，流水载舟，古迹徐徐入目，耳畔娓娓道来千年旧事，文字与实景相撞，心头满是如愿以偿的感动。
景随舟移，当晚，秦小璐一共为我们讲解了沿岸的三十多个景点，二十多个人物，十多个故事或典故。
我是记不住的，好在我至今还保留着当时扫码获得的智慧游船小程序，小程序的对话框里，仍旧保存着当时经过的诸多景点与故事。这也算是把秦淮河沿岸的风光“带”回家了。
1.文源桥
这是游船启动后途经的第一座古桥，夜晚蓝白色景观灯照亮桥身，水面上倒影清晰，非常容易辨认。文源桥古代名为黄公桥，桥梁最初为纪念明代传奇状元黄观修建。
黄观是科举史上罕见的奇才，从县考、府考、院试到乡试、会试、殿试，六场考试全部夺得第一，世人评价：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
他深受建文帝信任。靖难之役朱棣攻占南京，黄观在外募兵勤王。朱棣抓捕他的家人，黄观妻子翁氏不愿受辱，携女儿投秦淮河自尽；黄观听闻噩耗，向着南京方向投江殉国。后人在他曾经居住的石坝街附近建桥，取名黄公桥。
近代重建后更名白鹭桥，1997年正式定名文源桥，寓意文脉之源，和下游的文德桥两两呼应，共同守望着秦淮书香文脉。
2.平江桥
驶过文源桥，迎面就是平江桥。桥名源自明代平江伯陈瑄，陈瑄是明代漕运奠基人，疏浚大运河，创立了兑运法，功勋卓著，因而受封平江伯。这片河岸曾是他的宅邸地界，后人便称此桥为平江桥，相连道路也命名平江府路。
明清江南贡院科考之时，这座桥不对普通百姓开放，每三年大考才专门供赶考学子通行。考生登贡院之前，需要在平江桥上接受严格搜检，防止夹带舞弊。可以说，这是古代读书人奔赴功名的第一道关口。
如今桥身两侧桥墩镶嵌了四幅石刻浮雕：拜师图、求学图、访友图、赶考图，完整再现古代学子寒窗苦读、奔赴考场的场景。
穿过平江桥，河道便进入白鹭洲水域。李白名句“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写尽这片水域风光，因此桥头设立了李白雕像。
3.长桥
游船驶过白鹭洲水系，最先遇见的便是长桥，原始桥为木桥，又叫长板桥，坐落于白鹭洲公园河道之上，是进入白鹭洲园林水域的标志性景观。原始木桥在清代康熙年间损毁，后变为街巷，如今这座长桥是后世依据史料复原之后的景观。
伴随着古风雅乐，秦小璐还向我们介绍了长桥选秀的典故。明代至清初，此地是秦淮风雅汇聚之处，旧时旧院的才女们常在桥畔展示才艺，文人雅士泛舟前来欣赏，是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又叫长桥艳赏。
明末余怀《板桥杂记》，记述的正是这片水域的秦淮往事。
有诗云：
风流南曲已烟销，剩得西风长板桥。
却忆玉人桥上坐，月明相对教吹箫。
长桥见证了明末秦淮才女们的故事，如李香君、马湘兰等人，大都与这片水域息息相关。李香君故居、马湘兰故居也都坐落于秦淮河畔，但这次南京之行，我们未能参观。
游船缓缓驶离此处，正如繁华笙歌终会消散，唯有这流动的水，这无语的桥，仍然提醒着我们那一段段浮沉往事。
4.玩月桥
长桥之后，便是玩月桥，紧邻马湘兰故居，位于河道南岸，是一座临水而立的石拱桥，夜游灯光勾勒桥拱轮廓，水面倒影清幽。
据说当年，每逢月夜，便有无数文人雅士汇聚桥头，赏月吹箫、吟诗唱和。岁月流转，时光远去，而今只有石桥静卧流水之上，月下无佳人，相逢已千年……
5.二水桥
看过玩月桥，又经过一座在水上就可以观赏的“露天诗馆”，它把散落千年的秦淮诗文汇聚到一处，是为诗词碑廊。继续前行，游船驶过马湘兰故居，河道中央出现一座四面环水的小岛，名为小蓬莱，小蓬莱前方紧接着就是二水桥。
二水桥横架湖面，把白鹭洲公园水系分割成了两片区域，正好对应了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中的名句：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秦小璐多次提到这两句诗，也让我心生疑问，李白诗中的白鹭洲并非此地，为何会被借用到秦淮河畔的公园名字和桥名之中呢？
查阅到的资料有限，不知真假。据说古沙洲早已随着长江改道湮没于大地，后人爱慕李白诗篇，见这片园林河湖环绕，精致错落，意境相似，于是借用诗意命名。
也好，江水沙洲虽不复再见，但秦淮灯火却将永续李白的这一份千古诗意，这也算互相成全。
6.白鹭鹫峰
当河道骤然收窄，两岸临水排布白墙黛瓦，灯火色彩渐次丰富，游船已至七彩水街。在这里，水道宽度仅有四五米，缓缓穿行中，两侧楼阁似乎触手可及，然而，船向前移动中，水道又慢慢拓宽，直至岸边的寺院建筑群完整显露。
这就是鹫峰寺，1461年正式建寺，明英宗朱祁镇御赐寺名鹫峰寺，用来纪念唐代高僧鹫峰大师。传说民国修缮寺院时，工匠在墙体中发掘一块古碑，镌刻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全诗。正是这块石碑，推动后人把这片园林定名白鹭洲公园。
吴敬梓常年寓居秦淮，曾在《儒林外史》第四十一回，写杜少卿与庄濯江泛舟秦淮，一路闲谈，二人相约：待闲暇之时，一同前往鹫峰寺品茶闲话。
指的就是这里，看来当年这里亦是城南文人雅集之地。
7.王昌龄宴饮处
游船驶过白鹭鹫峰，南岸出现两层邻水楼阁，这里便是王昌龄宴饮处。
他在此任职多年，仕途失意，心中郁郁，常常邀约李白、岑参等文人好友，泛舟秦淮、临水宴聚，把酒论诗。
这片水岸，便是当年他经常与友人雅集饮酒的地方，为此，留下了诸多金陵诗篇，如《重别李评事》《别李浦之京》《送朱越》等，广为流传的《芙蓉楼送辛渐》虽写于镇江，但“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也是他在南京数年心境和操守的写照。
8.古桃叶渡
继续向东航行，可见一面牌坊立于北岸，上书四个字，正是秦小璐说的“古桃叶渡”。
其名与一个故事有关，故事主角为东晋书法大家王献之。古时秦淮河河面宽阔，风浪较大，王献之的爱妾桃叶常常由此渡河，他担心舟行凶险，每每来到渡口迎送，还写下流传千古的《桃叶歌》：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爱妾桃叶亦作诗酬和，渡口自此得名桃叶渡，成为十里秦淮一处动人的浪漫地标。
9.东水关
对我来说，夜游秦淮河的念想最初起源于两位现代作家的同题散文，1923年，朱自清和俞平伯相约泛舟秦淮，一路行至东水关附近，之后各自写下同名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成为现代文学的经典。
所以，从我坐上游船开始，就隐隐期待关于这段故事的讲解，终于，行至东水关，秦小璐才开口。东水关的岸边有两位作家的塑像，还原了二人夜游论谈的场景，可惜我们在船上是看不到的。
据悉，现在我们乘坐的长线游船，复刻的正是当年二人游览的路线。
如此，也算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逢吧！
10.通济门
穿过东水关，继续沿着杨吴城壕（一条以政权名称命名的河道）向前航行，河道西侧是通济门遗址。明初建造的通济门，是南京十三城门里体量顶尖的一座，福船形制，三道瓮城层层环抱，马道、藏兵洞齐备，城墙巍峨，扼守杨吴城壕水陆要道，气势雄浑。
不过上世纪60年代，城楼、瓮城整体拆除，只留下一座九龙桥。如今，我们只能依靠讲解和史料，去想象当年城墙连绵、瓮城巍峨的景象了。
11.大中桥
大中桥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底蕴，百年前，两位作家在同名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也各自描写过它。其中，朱自清属于详尽实写，俞平伯则是一笔带过。
朱自清写道：从东关头转湾，不久就到大中桥。大中桥共有三个桥拱，都很阔大，俨然是三座门儿；使我们觉得我们的船和船里的我们，在桥下过去时，真是太无颜色了。桥砖是深褐色，表明它的历史的长久；但都完好无缺，令人太息于古昔工程的坚美。桥上两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间应该有街路？这些房子都破旧了，多年烟熏的迹，遮没了当年的美丽。我想像秦淮河的极盛时，在这样宏阔的桥上，特地盖了房子，必然是髹漆得富富丽丽的；晚间必然是灯火通明的，现在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
俞平伯写道：荡过东关头，渐荡出大中桥了。船儿悄悄地穿出连环着的三个壮阔的涵洞，青溪夏夜的韶华已如巨幅的画豁然而抖落。
一个直接描写，穿插古今盛衰的联想，笔墨厚重；一个重点书写氛围，用桥来过渡场景，你更喜欢谁的呢？
12.南塘浮雕
游船驶出东水关，绵延的南唐浮雕墙映入眼帘。石刻之上，《南唐江宁府城图》铺展开千年前金陵城的格局，同时镌刻李煜传世词作，和长桥一样，浮雕属于现代复原景观，是依托河道历史打造的诗意景观。
在秦淮河沿线，既有遗存的古迹，也有后世复原的景观。像二水桥、小蓬莱园林、七彩水街仿古建筑群、王昌龄宴饮处的邻水楼阁、秦淮水亭、马湘兰故居等基本上都是后世的复刻。
13.青溪小姑石刻雕像
在东水关东侧河道的北岸，沿河立有青溪小姑石刻雕像。青溪小姑是六朝南京著名水神。传说她是汉末秣陵尉蒋子文的三妹。
蒋子文死后被奉为钟山山神，她不幸投青溪离世，百姓感念她，在青溪岸边立祠供奉，尊为青溪水神。
古乐府《神弦歌》留存《青溪小姑曲》：
开门白水，侧近桥梁。
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成语“小姑独处”，正是出自这首诗，形容女子独居、尚无伴侣。
14.秦淮水亭
秦淮水亭是吴敬梓故居陈列馆，靠近东水关，在游船航线的南岸。吴敬梓33岁时迁居南京，在此一住十九年，自称“秦淮寓客”，就在这座水亭里写下古典讽刺小说的巅峰之作《儒林外史》，一部《儒林外史》写尽科举百态、儒林众生相 。
在AI讲解到这里时，我曾侧过身问旁边的四年级小学生：咱们学没学过《两茎灯草》？孩子说没有。我说那便是五年级的内容，《两茎灯草》就出自《儒林外史》。
我还告诉他们，等上了中学，也许还会学到《范进中举》，也出自《儒林外史》，到时候就知道吴敬梓这个人有多牛了。
15.乌衣巷
返途时可见来燕桥，桥名取自乌衣巷内的来燕堂，桥旁便是大名鼎鼎的乌衣巷。坐在游船上仅仅能远眺乌衣巷片区，无法直接看见乌衣巷的标志性石牌匾。
据说三国东吴兵士身着乌衣驻守于此，由此得名。
东晋时期，王导、谢安两大豪门定居巷中，豪门车马往来，冠盖云集。很久以后，刘禹锡途经此地，发出感慨：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豪门消散，世事变迁，千年沧桑尽在短短二十八字的诗句中。
乌衣巷也曾是书圣王羲之的家族居所，王羲之的第七子是大书法家王献之，父子二人书法登峰造极，后世并称“二王”。秦小璐在船经过“太字碑”时为我们讲述了一段动人的勤学往事。
话说王献之自幼习字，天资出众，苦练多年之后自觉学有所成。他写下许多书法作品交给父亲王羲之审阅。王羲之细细阅览，并未多加点评，仅仅在王献之书写的一个“大”字下方，提笔添上一点，将“大”改为“太”。
王献之没能领会父亲的用意，又带着所有字迹去找母亲评判。母亲反复端详许久，缓缓说道：吾儿磨尽三缸水，惟有一点似羲之。
王献之大感震惊，母亲所说酷似父亲笔法的那一点，恰恰是父亲随手补上的一笔。这一刻他幡然醒悟，知晓自己的功底距离父亲尚有巨大差距。自此收敛傲气，日夜勤学，耗尽院中十八缸清水研墨练字，终成一代书法大家。
16.天下文枢牌坊
“天下文枢”四字，寓意金陵是天下文脉枢纽，它的对岸是江南贡院，后方就是夫子庙大成殿。古代泮池对应学宫礼制，古时候诸侯学府称作泮宫，这一片月牙形水面，便是夫子庙的泮池
江南贡院则是我国古代规模最大的科举考场。鼎盛时期拥有两万多间号舍，苏皖两省万千读书人汇聚于此赶考。唐寅、吴承恩、吴敬梓、袁枚、张謇，都曾在这里伏案应试。如今岸边的中国科举博物馆，完整保存着千年前科举记忆。
一河分隔两岸，北岸是读书人追寻理想的考场，南岸曾经河房林立，灯火绵延，造就独一无二的秦淮风貌。
在水上游历了约一个小时左右，待游船返回到码头，我们依次走出船舱。这一趟下来，虽说沿岸许多景点和建筑多为后世仿制或复原，但那些前尘往事皆有据可依，有迹可循，这流淌的河水依旧是千年前的流水。
六朝烟月、唐宋诗行、明清科举、秦淮风雅，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篇章，他们的故事都依托着这条河，这也就是秦淮河被称为中国第一历史文化名河的原因吧。
一条秦淮河，一半书香，一半烟火；王朝起落，人事更迭，唯有河水缓缓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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