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南京有“六朝古都,十朝都会”的美誉,“六朝”指的是东吴、东晋、刘宋、萧齐、萧梁和南陈六个长期定都南京的王朝(211-280,317-589),“十朝”指的是除了六朝以外,南唐(937-975)、明朝(1368-1421)、太平天国(1853-1864)和中华民国(1912,1927-1937,1945-1949)都曾经在南京定都。纵观定都南京的十朝中,延续三百多年(仅仅280-317年的西晋时期和南京关系不大)六朝是南京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作为南方最大的政权,南京是南朝五朝+三国东吴的首都,塑造了灿烂的文化,甚至为日后唐宋变革奠定了基础——唐长孺先生提出了“唐朝南朝化”的论点,即主张唐朝(尤其是其处于变革的中后期)体现了大量的东晋南朝特征,可谓是东晋南朝的继承,尤其是商品经济的发展、士人风气浓厚等属性,在南朝时期的南京可以见到。因此,南京在中国历史的进程中起着难以被忽视的作用。可惜的是,南京几乎没有什么南朝地面建筑物,这可能和隋灭陈以后南京经历的一系列战争有关。《隋书·地理志》记载:“彤阳郡(丹阳郡)自东晋已后置郡曰扬州。平陈,诏并平荡耕垦,更于石头城置蒋州,统 县三,户二万四千一百二十五。”隋文帝铲除了南朝的宫殿,将治所搬到石头城,破坏了六朝南京的古建筑。南朝以后,南京也遭遇一系列的战争,例如南宋抗金战争、清朝和太平天国战争和抗日战争等,这些战争对南京六朝古迹毁坏作用是很明显的,尤其是在六朝时期南京城市中的古迹几乎都埋藏于地层之下。相比之下,位于今天南京栖霞仙林一代的南朝贵族皇族的墓地,虽然也受到极大的破坏,但是意外保留下不少南朝皇室墓地神道石刻遗迹,尤其是以南梁最为密集。根据道光年间《上元县志》记载,梁安成康王萧秀墓在黄城屯甘家巷,可以看见碑文;梁始兴忠武王萧憺墓在清风乡花林屯,可以看见碑文;梁吴平忠侯萧景墓亦在清风乡花林屯,可见墓阙;梁临川王萧宏墓在北城乡,可见石碑。这些是清人可以识别的梁朝石刻。因此,昨天,冒着37°的高温,我和朋友驱车来到仙林一带探访这些南朝石刻,我们的路线是:萧融墓->萧秀墓->萧恢墓&萧憺墓->萧景墓->陈文帝永宁陵(疑似萧统墓)->萧宏墓->宋武帝初宁陵。我们的第一站是梁桂阳简王萧融墓,萧融是梁武帝萧衍的弟弟,墓位于金陵石化家属区内(有点恶俗,毕竟众所周知石油是动植物遗骸形成的)。虽然《上元县志》没有记载(大概是不知道是谁的墓),但是1944年德国女摄影师赫达·莫里逊于1944年就拍摄到一个石辟邪,1980年经过考古发掘证实其为萧融墓。萧融墓地面现存雌雄石辟邪一对和一只柱头小辟邪残件,理论上应当为萧融墓神道的一部分,可惜神道其他部分现已消失,仅剩这几样石辟邪留存。第二站是梁安成康王萧秀墓,萧秀是萧衍的弟弟。比较奇妙的是,萧秀墓石刻位于一个天主堂内,平时并不开放,只有周四和周日开放,我们只能站在门外一睹芳容。萧秀墓石刻保存最为完整,两尊石辟邪、两根华表以及四通石碑,一定程度上可以让人想象萧衍治下仙林地区神道鳞次栉比的景象,可惜一切毁于侯景。想来进一步观察石刻的同学建议周四来。离开萧秀墓,我们前往两个靠得很近的墓——梁鄱阳忠烈王萧恢墓和始兴忠武王萧憺墓。两人均为萧衍的弟弟,墓挨得很近,因此被整修为一个公园以供开放。萧恢墓的石刻仅剩下两尊雄性辟邪,保存状况很好(堪比萧融墓中的雌性辟邪),值得仔细观察。相比于萧恢,萧憺墓保存的文物种类更丰富,包括石辟邪两座(西辟邪仅存后胯,因此实际上只有一座)、石碑一、龟趺二。石碑大部分时候都封起来,理论上只有周四才会放开参观(真的吗?)所以想要看萧秀和萧憺墓,周四是最优解。萧憺墓石碑
梁吴平忠侯萧景墓是下一站,位于一片菜地中。萧景是萧衍堂弟,因此只是侯爵而不是王爵。萧景墓留存石辟邪两只(一只因为破碎被回填,实际上为一只)和神道石柱一个。石辟邪是诸多辟邪中保存最佳者,所有图案花纹清晰可见,而且大部分地方都没损坏,后续被南京市人大作为南京市徽的原型。神道石柱(华表)上有“梁故侍中中抚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吴平忠侯萧公之神道”的文字,上面也有仰天长啸的石辟邪,整个石碑制作相当精致,拍摄效果极佳。

萧景墓文保碑


萧秀墓的石辟邪和南京市徽来源



萧秀墓华表
离开萧秀墓,我们直奔永宁陵,位于永安陵园南边,靠近一片水潭。永宁陵是陈文帝陈蒨的墓,但是后续考古也被怀疑是昭明太子萧统墓,只是当时文保以永宁陵上报,因此下面继续以永宁陵称呼。永宁陵地面仅剩双角天禄和独角麒麟各一只,天禄保存较差,麒麟保存较好。文保碑上不知道被谁放了一瓶梅见酒——何意味?离开永宁陵,我们南下前往临川靖惠王萧宏墓,萧宏是萧衍有一个弟弟,他的墓位于学则路站附近,现已改造为萧宏石刻公园和南朝石刻陵墓石刻司法保护基地。萧宏墓包含一对石辟邪(其中一只因为损坏严重被回填,实际上只有一只)、一堆神道碑和一堆华表,都靠近水塘边(以前泡在水里)。石辟邪损毁比较严重,但是依然能看出尊容;华表经过修复后保存状态很好,神道碑看不清文字,但是可以想见记录了萧衍生平事迹。离开萧宏墓,我们最后一站是宋武帝刘裕初宁陵,也可能是所有地面石刻中最年长的一位。初宁陵距离新麒麟铺居委会很近,附近还有麒麟石刻体育公园,陵墓石刻仅剩下一对神兽,一个是天禄,一个是麒麟。天禄四足损毁严重,头部保存完好;1944年即有外国人在麒麟门拍到麒麟石刻,麒麟头部损毁严重,四肢虽然还在但是损坏较多。二者均继承了汉朝风格,因为两晋一般不给修建神兽石刻的缘故。如今两尊石刻都被专门放置于棚子中保护起来,在麒麟石刻前面有大量史同男/女放置的刘裕谷子——从刘裕1VS1000追亡逐北的经典之战、刘裕北伐面对北魏阻击摆出却月阵对敌的经典战役,还有“气吞万里如虎”的老虎。总而言之,刘裕凭借着整个南朝难以匹敌的战绩和独特的个人气质,深受史同的欢迎,刘寄奴太伟大啦。1944年,德国摄影师赫达·哈默尔拍摄的初宁陵
被保护前的麒麟石刻
虽然以“初宁陵石刻”上报全国文保,但是该石刻是否为初宁陵石刻依旧存在争议,也有认为是宋文帝刘义隆长宁陵的墓。《上元县志》记载“宋武帝初寧陵在鍾山。《景定建康志》:以和閒有人於蔣廟側得石柱,云初寧陵西北隅,今無蹟”“文帝長寧陵與初寧相近。《南史・齊豫章王嶷傳》:宋長寧陵隧道出嶷第前,武帝數幸嶷第,謂曰:「我便是入他家墓內尋人。」乃徙其表闕騏驎於東岡。騏驎及闕形製甚巧,宋孝武於襄陽致之,今二石尚在騏驎門外道旁”。两帝陵靠得很近,很难区分。而且清人已经找不到初宁陵,但是依然能在麒麟门外看到长宁陵麒麟,可以看出在清代人认知中,这两尊深受可能是长宁陵的——要是真的如此,那史同哭坟就有点幽默了,毕竟宋文帝可是“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和他爹“气吞万里如虎”完全是两个情况,到彦之和王玄谟北伐都遭遇惨败,很难评。以上是昨天南京南朝石刻仿古记全流程。若没有仔细翻阅地图,我也不太会意识到南京竟然有这么多南朝石刻遗存,尤其是萧梁宗室墓地如此集中于仙林一带,加上位于句容和丹阳等地的南梁宗室墓地,可以想象萧衍在位近60年时间内以南京为中心的江南地区如何繁华,也会感慨“南朝四百八十寺”之后遭遇的一系列毁灭性打击。以前这些石刻都严重缺乏保护,后来文保部门才逐渐采取措施保护这些文物减轻损坏。2025年,《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正式施行,为保护南朝石刻提供了立法支持。希望以后南京可以将南朝石刻这些南京最古老的文物建立成分散的主题景区供游人游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