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门东,南京城的传统韵味 || 于保月 【6月刊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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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先生

老门东，南京城的传统韵味

(散文)

下午三点的光景，我站在老门东的牌坊下面。秋深了，可阳光还是暖洋洋的，斜斜地打在身上，把人影子拉得老长。牌坊是新的，可那式样是老样子，石头柱子，飞檐翘角的顶子，上头刻着字，描了金，在日光里亮闪闪的。往里望去，一条青石板路幽幽地伸进去，两旁的房子都是青砖砌的，马头墙一重重地叠着，像是在静静地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

抬脚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磨得光溜溜的，大概走过了太多的人。巷子不宽，两边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天。阳光从这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石板路上，洒在墙壁上，也洒在行人的肩头上。

这时候正是银杏叶黄的时节，巷子深处几棵老银杏，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那黄的叶，青的砖，白的墙，还有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颜色搭配得刚刚好，像是谁特意安排的，却又自然得很。

走到箍桶巷，忽然闻到一股甜香，若有若无的，在空气里飘着。循着香味找过去，是个卖糖芋苗的小摊子。老式的大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芋头煮得烂烂的，加上红糖、桂花，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卖糖芋苗的是个老婆婆，笑眯眯的，用长柄的勺子舀了一碗递给我。我接过来，站在巷子边上吃，热乎乎的，甜到心里去了。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在吃，一边吃一边拍照，说是要发到网上去。这糖芋苗，怕是几百年前就是这个味道了，只是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人们吃完抹抹嘴就走了，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在老门东吃了一碗糖芋苗。

继续往前走，看见一块旧匾，上头写着“德云社”三个字。这是个说相声的地方，北京的牌子，开到南京来了。门口等着进场的人排着队，年轻人居多，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想起小时候听收音机里的相声，一家人围在一起，笑声能把屋顶掀翻。如今这老门东里，传统和现代就这么巧妙地混在一起，倒也有趣。

再往前，就是三条营了。这条巷子窄得很，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勉强。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红了，紫了，绿了，五彩斑斓的。墙根下种着些花草，月季还在开，虽不如春夏时繁盛，却也别有风致。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我轻轻地走过去，怕惊扰了他。这巷子里静得很，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历史的回音壁上。

拐进积善里，看见一口古井。井圈是青石做的，磨得光滑极了，上头有深深的绳印，一圈一圈的，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井里还有水，幽幽的，映着天光。我想起资料上说，老门东有8口这样的古井，都保留着。这口井怕是有些年头了，三国时候，这里还是东吴的丹阳郡，也许那时就有人在这儿打水了？明朝的时候，聚宝门外繁华得很，这井该是热闹的，来来往往打水的人络绎不绝，说着城南的话，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如今自来水通到家家户户，井用得少了，可它还在那儿，像个沉默的历史证人。

走着走着，就到了明城墙脚下。城墙高大雄伟，青灰色的砖一层层垒上去，足有几十米高。城墙根下，一群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天白云间飘着。一个老人坐在城墙边拉二胡，拉的什么曲子我听不出来，只觉得那声音悠悠的，在城墙和老房子之间来回地荡。我靠着城墙坐下来，看天，看云，看人来人往。这城墙见过多少事情啊，六百年了，朝代更迭，人事代谢，它都看着，却什么也不说。

如今的城墙下，却是一番新气象。紧挨着城墙，开了不少咖啡馆、小酒馆，装修得很有味道。年轻人坐在露天的座位上，喝着咖啡，聊着天，有的拿着电脑在忙些什么。现代的生活，古老的环境，在这里奇妙地和谐着。我走进一家书店，里面卖的不只是书，还有各种文创产品，设计得很别致，把南京的元素都融进去了。一个女孩在挑明信片，说是要寄给远方的朋友，让朋友也看看老门东的样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一盏盏地亮了。红灯笼、黄灯笼、花灯，把老门东照得暖融融的。这时候的老门东是另一番景象，比白天更热闹了。人们在巷子里穿梭，找吃的，找玩的，脸上都带着笑。饭馆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有卖鸭血粉丝汤的，有卖盐水鸭的，有卖梅花糕的，都是南京的味道。一个小男孩拽着妈妈的手，非要吃糖葫芦，妈妈拗不过他，买了一个，他举着，高兴得什么似的。

我走进一家小酒馆，要了杯黄酒，慢慢品着。酒是温的，加了姜丝，喝下去身上暖暖的。酒馆老板是个中年人，健谈，跟我说起老门东的变化。他说他从小在这儿长大，小时候这儿破破烂烂的，房子都快塌了，巷子里坑坑洼洼，下雨天都是泥。后来政府来整修，拆了不该留的，修了该修的，才有了现在的样子。“现在好啊，”他说，“游客多了，生意好做了，可老街巷的样子还在，老味道还在。”

是啊，老门东变了，又没变。变了的是模样，干净了，整齐了，方便了；没变的是骨子里的东西，是那青砖黛瓦的韵味，是小巷深处的烟火气，是老城南人的生活气息。2013年重新开放到现在，不过十几年功夫，老门东就成了南京的一张名片，每年上亿的人次来这里，找老南京的味道。他们找到了吗？也许找到了，也许没完全找到。每个人心里的老南京都不一样，可老门东给了人们一个想象的落脚点，让人们在这儿可以发思古之幽情，也可以过现代之生活。

夜更深了，我走出老门东，回头看去，牌坊在灯光里金碧辉煌，巷子深处，灯火阑珊。一阵风吹来，带来桂花隐隐的香气，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评弹声。这场景，这味道，这声音，都深深地印在脑子里了。我想，我还会再来的，不为别的，就为在这青石板路上再走一走，在这老墙根下再坐一坐，听听这不绝如缕的六朝烟火气，尝尝这烤得暖烘烘的桂花味的时光。

老门东就在这里，在南京城的东南角，守着传统，也接着现代，让每一个来的人都能找到点什么，想起点什么，又带走点什么。这大概就是它的魅力所在吧。

2026年3月写于首都北京。

【编后荐评】

于保月此篇写老门东，不急不躁，有旧散文的从容气度。从午后牌坊下站定，到夜色中离去，糖芋苗的甜香、古井绳印的深浅、城墙根下的二胡声，皆以素朴笔墨道来，如老友闲谈，却句句落在实处。尤为难得的是，作者不避现代——咖啡馆、文创店、拍照发网的年轻人——却不生硬对立，只说“传统和现代巧妙地混在一起”，分寸感极好。文章没有大词，不喊口号，只安安静静地走、看、品，而老门东的魂，已经在这份安静里活了起来。

（责编：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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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名家亦厚新人  重当代更重未来

作者简介：于保月，高级经济师，硕士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野草诗社副理事长，中国建设银行总行建行大学执行副校长。著有散文集《绿色风》《一路风景》等，曾荣获当代文学家朱自清新文学奖散文特等奖、冰心文学奖散文特等奖，中国银行业特殊贡献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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