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滕县之魂——七千草鞋兵的绝唱,川军负国,国负川军?
1938年3月,鲁南,滕县。
初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对于第22集团军第122师的士兵们来说,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他们来自四川盆地,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雪,也没穿过棉衣。此时此刻,他们身上依然穿着单薄的灰色旧军装,脚上踩着自家打的草鞋,手里拿着磨得发亮的“汉阳造”,有的甚至还背着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老套筒”和土造的大刀。
在他们对面,地平线上腾起滚滚烟尘。那是日军第10师团(矶谷师团)的钢铁洪流。几十辆九四式坦克开路,重炮牵引车轰鸣,天空中挂着太阳旗的轰炸机低空盘旋。
这是工业时代的钢铁巨兽,对农业时代的血肉之躯的碾压。
按照常理,这是一场不用打就知道结果的战斗。但历史在这里,被这群看似猥琐、被各战区嫌弃的“川军”,用鲜血烫出了一个惊叹号。
一、 被嫌弃的“叫花子军”
在进入滕县战场之前,我们必须先读懂这支部队的辛酸。
1937年抗战爆发,川军请缨出川。30万川军穿着草鞋,扛着那面“死”字旗,浩浩荡荡走出盆地。 然而,满腔热血换来的却是冷眼。
因为装备差、纪律散漫(早期确实存在双枪兵,即步枪+烟枪),川军被视为“累赘”。 他们先是被派往山西,阎锡山嫌他们不能打,还要分粮食,把他们赶走; 后来转战河南,第一战区司令程潜也发话:“烂部队我不要,把他们遣返回四川!”
“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这是川军出川时的誓言。如今,国难当头,他们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那种屈辱,比死还难受。
就在这支部队面临“遣返”的绝境时,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收留了他们。 李宗仁不仅给了他们防区,还拨发了全新的子弹和手榴弹。
第22集团军总司令孙震、第122师师长王铭章感动得热泪盈眶。对于这群川军汉子来说,“士为知己者死”。李宗仁给了他们尊严,他们决定把命卖给李宗仁,卖给徐州。
二、 滕县:必须填进去的“死子”
1938年3月14日,日军第10师团主力矶谷廉介部,在临沂方向受阻后,为了抢功,决定不再等待板垣师团,独自沿津浦路南下,直扑滕县。
滕县,是徐州的北大门。滕县一丢,日军机械化部队半日内即可兵临徐州城下。
此时,李宗仁正在台儿庄布置一个巨大的口袋阵,但口袋还没扎好,汤恩伯的精锐军团还在赶来的路上。 李宗仁给王铭章的命令只有四个字:“死守待援”。
王铭章心里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手里的第122师,名义上是师,其实能战之兵只有3000多人(加上赶来支援的第124师一部,总兵力勉强凑够7000人)。 而且,他们手里没有反坦克炮,没有重炮,唯一的重武器是几门迫击炮,炮弹还少得可怜。
面对装备了100多门重炮、数十辆坦克的日军甲种师团,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祭旗。
王铭章召集全城军官开会,平静地说:“我们过去打内战,坏了名声。今天要用日本人的血,为川军正名!滕县就是我们的坟墓,谁也不许退!”他下令:封死南北城门,只留东西门暂作交通,实际上已是背水一战。
三、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3月16日黎明,日军的总攻开始了。
这是抗战史上最惨烈的一幕之一:草鞋对坦克。
日军先是用重炮轰击城墙,古老的砖石城墙在现代火炮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坍塌。紧接着,日军坦克掩护步兵蜂拥而入。
川军没有反坦克武器,他们是怎么打的? 史料记载:许多川军士兵腰间挂满手榴弹,埋伏在城墙缺口的废墟里。等日军坦克开上来,他们就从废墟中跳出来,从侧面扑向坦克履带,引爆身上的手榴弹。
“轰!”一声巨响,人碎了,坦克瘫了。 再来一辆,再跳出去一个。 这不是战术,这是拿命换铁。
外围阵地上,川军伤亡殆尽。日军每推进一步,都要踩着厚厚的一层尸体。 矶谷廉介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幕,震惊不已:这真的是传说中那支“双枪兵”、“叫花子军”吗?
四、 最后的电报:决死之心
3月17日,战斗进入第二天。滕县外城已被夷为平地,日军攻入城内。
惨烈的巷战开始了。 没有了统一的指挥,战斗变成了以连、排、班为单位的各自为战。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都成了绞肉机。
王铭章坐镇师部,此时他身边已经没有预备队了,连师部的传令兵和文书都拿起了枪。
下午2点,日军调集重炮,对着滕县城内进行毁灭性轰击。 王铭章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向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发出了最后一封电报。这封电报,至今读来仍令人泪目:
“……目前敌用重炮飞机,向我猛轰,并在东关突入……职等只有一死,以报国家!”
发完电报,王铭章命令电台兵砸毁电台,烧毁密码本。他整理了一下军容,对身边的参谋长赵渭滨说:“走,我们去西门。”
五、 将星陨落:不屈的川军魂
3月17日下午5点,滕县陷落。
王铭章在突围至西门附近时,与日军主力遭遇。 没有奇迹。 日军密集的机枪子弹扫射过来,王铭章腹部中弹,血流如注。身边的卫士想背他走,他大吼:“不要管我!抗战到底!” 为了不被日军俘虏,王铭章拔出配枪,在这个黄昏,结束了自己45岁的生命。
师长殉国。 但这并不是战斗的结束。
最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了:当听说师长牺牲后,残存在城内的川军士兵没有一人投降。 在西关电灯厂,几百名伤兵被日军包围。日军喊话劝降,回答他们的是一阵手榴弹雨。当日军冲进去时,伤兵们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在北城墙角,最后剩下的几个川军士兵,面对逼近的日军,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惨然的微笑,然后集体拉响了手榴弹,跳下了城墙。
滕县一战,第122师师长王铭章以下,自参谋长赵渭滨、邹绍孟至普通士兵,共计5000余人壮烈殉国。全师几乎全军覆没,没有俘虏。
六、 李宗仁的眼泪与台儿庄的曙光
王铭章殉国的消息传到徐州,李宗仁,这位见惯了生死的铁血将军,当场泪如雨下。
他痛哭道:“若无滕县之苦守,焉有台儿庄之大捷!台儿庄之战果,实滕县先烈所造成也!”
李宗仁说的是实话。 川军用七千条性命,整整拖住了日军主力三天三夜。 这三天,是金子般的三天。 正是在这三天里,各路援军——孙连仲的第2集团军、汤恩伯的第20军团——终于完成了对台儿庄的战略包围。
日军第10师团虽然攻占了滕县,但那是付出巨大代价的惨胜。他们消耗了大量的弹药,士气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更重要的是,他们变得更加骄狂,认为中国军队主力已被击溃,于是像疯狗一样,一头扎进了李宗仁在台儿庄布下的“死亡口袋”。
滕县的枪声停息了,但它唤醒了整个民族的血性。 川军用最简陋的武器,打出了中国军人最硬的骨头。 “川军负国?国负川军?” 这一战后,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支说四川话的部队。
现在,舞台已经搭好。 骄横的矶谷师团,带着攻克滕县的余威,大摇大摆地逼近了台儿庄。 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一位擅长防守的“门神”——孙连仲,以及一把藏在暗处的“利刃”——汤恩伯。
真正的决战,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