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苏州河。沿街整齐的路灯投射下的金色光辉为它加冕。它没有一丝的焦灼,没有一点人为的赘余,也丝毫不对它耳畔的嬉笑谩骂予以难耐。
但它不甘平庸,它遗世独立,为这个经济下行的社会发出哀婉的叹息,为这些匆忙的生灵投以悲悯的凝望。
我来到浓稠的夜色所包裹着的苏州河。西藏北路上的那家很有辨识度的星巴克神奇地不论到了多晚总是聚满了人,也很神奇地让我这个路痴得平时回个家都需要导航的人牢牢记住了它的位置,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它的隔壁就是我每次来到苏州河畔最主要的目的地——犀牛书店。
如果一生只去一次上海,那便拜访苏州河吧;如果在苏州河仅能停留一个地方,那便拜访犀牛书店吧。仅仅路过而不走进去犀牛书店的人一定会悔恨终生——它狭小的空间里的藏书汗牛充栋,姜黄色调的灯光里,出版于民国的少儿杂志《小朋友》、民国邮票、100多年前的各地景点门票及烟盒包装、像词典一样厚却只卖20元的《夏衍研究资料》……既让人有一刹那恍惚地怀疑是不是走入了另一个时空,又与当下这个AI网感时代莫名地匹配,因为这些旧时遗珠仍在焕发出谜样的魅力,正如周璇的“靡靡之音”仍能酥化掉当下听者的心,陈丹燕书写的姚姚之死仍能凝聚起一众为之流泪的读者;而傅雷父子的矛盾是一直被讨论到现在的热点话题……90后00后总是对他们从没经历过的那些“旧时”有着近乎痴人之爱的幻想和迷恋。
我买了一本《夏衍研究资料》,至此,我已经去过了夏衍在上海的旧居、读过了他的自传、了解了他在《包身工》作者之外的身份……
回到七宝的路上,我又坐上熟悉的虹桥枢纽4路,这一条线的公交车也有很强烈的时空错位的感觉,因为在这个麦当劳化的社会里,各行各业都趋近于流水线模式,坐公交车也变成了沉默无声的流水线——乘客上了车,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嘟一声,然后坐下,没有了售票员的吆喝,没有了人性化的对老年乘客、残障乘客的关怀,没有了“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般的悠闲,而唯独虹桥枢纽4路竟然还在保留着售票员,竟然还在采取很“傻瓜”的向乘客逐一问话的方式——上了车后,售票员走过来问你目的地是哪,然后再扫码。虽然最后一步都是扫码,仅仅是多了一句话的事,但这区别就大了,甚至其中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在我的长期观察里,这样的售票方式带来的一个改变是,乘客明显变得态度温和,甚至有很多乘客会跟售票员调侃、寒暄几句,开一些玩笑,这在日益冷漠、追名逐利的上海实属罕见,这就是对话带来的奇迹。
我此前一直不太清楚我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跟彭(我男友)谈恋爱,但最近我明白了,在他身边时,我的任务只是放松下来,做那个真实的我自己,不论是去他在酉阳的老家时,不论是去他在杭州的亲属家时,不论是在上海我们两人的小家时,都是如此,他不需要我戴着在工作环境里的强颜欢笑的面具,也不需要我像在我父母面前那么体面而焦虑,我不用做好女人,他不用做好男人,只需要做不好不坏的自己。
能够全然地慢下来,这难道不就是爱情最震撼的力量吗,这难道不就是犀牛书店、虹桥枢纽4路这些存在之所以独特的原因吗,在这流动不息的城市里,这样的邂逅,或许就是时光悄悄递来的、最为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