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古都的青砖黛瓦,十朝都会的秦淮风月,不仅沉淀了南京的千年文脉,更孕育出中华方言宝库中一颗温润的明珠——南京话。这门浸润着江南灵秀与江淮沉稳的语言,曾是执掌数百年的“中原雅音”。在中国的历史长河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南京话是作为“官方语言”的存在。
南京地区最早通行吴地方言。西晋末年,永嘉之乱爆发,中原士族大规模南迁,史称第一次“衣冠南渡”,将“中原雅音”带至南京,与本地语音融合后,逐渐形成了士族阶层流行的“金陵雅音”。
至明代,南京作为都城,以其语音为基础确立的“南京官话”成为全国标准语,通行朝野近三百年,影响远及日韩琉球。这种兼容南北的语言特质,让南京话既保留了古汉语的鲜活基因,又兼具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南京话的古雅藏在语法与词汇的肌理中。南京人张口不离的 “阿是啊?”“阿要辣油啊?”这类以“阿”字开头的疑问句式,是北方官话早已失传的古汉语语法,却在江淮官话中得以留存。
图源:南京有个号
形容“说闲话”的“韶叨”,被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精准化用,写下“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为方言赋予文学质感;调侃“故意找茬”的“歪派”,将林黛玉的小性儿描摹得活灵活现;就连形容液体喷射的“瀌(biāo)”,都能在《诗经・小雅》中找到“雨雪瀌瀌”的源头。厨房称“锅前”、蚯蚓叫“曲张”,这些贴合事物本质的表达,尽显先民的生活智慧。
在南京街头,“高兴得一米”“好吃得一米”这类表达随处可见,看似是鲜活的方言特色,实则暗藏隐忧。这些带“一米”的短语,竟是不雅脏话的“谐音替代版”,“一米多高”最初是为规避某句脏话而产生的委婉表达。久而久之,这些“换了马甲”的表达被广泛使用,甚至登上大雅之堂,沦为破坏语言环境的糟粕。
更令人惋惜的是,这类不雅表达还让南京话背上了“脏话多”的污名,甚至被片面解读为“D 字开头B结尾”。实则方言本无优劣,脏话更是全人类语言的共性问题。为了让南京方言“干净”起来,30年前,南京甚至还搞过一场声势浩大的万人签名告别脏话活动。
回溯历史,南京话曾是文人雅士推崇的“雅音”,《红楼梦》前80回中就出现 1200 多处南京方言,足以证明其文化分量,将污水全盘泼向南京话,显然有失公允。
图源:方飞
回溯过往,南京话的底色本是文雅谦和。老一辈南京人打招呼,尊称对方为 “叟儿(sir)”,张叟儿、王叟儿的称呼搭配得体的肢体语言,尽显礼仪之风;那句流传至今的“啊吃过啦”,老南京的回应则是“偏过了”,这源自江淮官话的谦辞,意为 “我先吃过了,您慢用”,在《官场现形记》《彷徨》等典籍中均有记载,满是中式礼貌的温润。
“南京阿槑”表情包
就连上洗手间这样的日常事,老南京也说得文雅:“出恭”“小解”,后来演变为 “上 1 号”,既含蓄又易懂。即便表达不满,老南京也多用 “拙尸”“一塌糊涂”“刷色” 等不带脏字的贬义词。虽有批评之意,却守住了语言的体面。这些细节足以证明,南京话本是浸润着文化底蕴的风雅之语。
珍爱母语、保护方言,并非纵容糟粕蔓延,而是要剥离语言杂质、还原其本真魅力。如今,南京方言的传承正呈现多元活力:国家级非遗“南京白局”从云锦织机房的哼唱走来;76岁的方言发音人陈宗霞成立工作室,不仅教授青少年方言,还参与录制1700多件音视频档案,让老南京话有“档”可循;南京电视台《听我韶韶》节目用方言评说城市百态,历经二十年依然人气旺盛;文创IP“南京阿槑”带着纯正南京话走出国门,表情包下载量超3000万次,让金陵文脉走向世界。
图源:方飞
这些实践告诉我们,方言保护需要“守正”与“创新”并举:一方面要像陈宗霞那样,抢救性记录“偏过了”“韶叨”等古雅表达,建立方言档案库;另一方面要借助新媒体、文创产品、曲艺表演等形式,让年轻人感受到方言的鲜活魅力。更重要的是,每个南京人都应成为文化守护者,摒弃“一米”这类“穿马甲”的不雅用语,在日常交流中重拾“叟儿”“偏过了”的温润礼仪。
南京话承载着古都的记忆,是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文化纽带。它曾是朝堂之上的正统雅音,也是市井之中的烟火闲谈;既藏着《红楼梦》的文学韵味,也映照着老城南的生活肌理。我们应恪守其文雅精华,唾弃语言糟粕,让这门历经千年的方言,既能保留 “啊吃过啦”的亲切烟火气,也能延续“雨雪瀌瀌”的古雅风韵,真正配得上文化名城的分量,在新时代绽放更动人的光彩。
作者:谷万中
简介:谷万中,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自1992年始,陆续发表文章,散见大公、新民、金陵、扬子、快报、中国档案报等报刊。还积极参与电台、电视台活动。近年,参与栖霞区作协,人文秦淮学会的各项文化活动,弘扬乡土文化,书写南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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