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之交的苏州,许多人家有个天井,且多为花岗石板铺地。阳光只能投进来一半,天井里光线黯淡。
天井里往往会摆些花盆、破面盆、陶钵头,主人种些花花草草,无非月季、文竹、兰花、凤仙、薄荷、万年青甚至朝天椒、葱蒜之类。有一次到一人家去,天井里有只缸,里面大半缸水,不是养金鱼,而是种着叶梗高高、叶端挺着戟形三角叶片的植物,那叶子绿得夺目,显得有点威武,十分耀眼,我不禁发问:“伯伯,这缸里种的是什么呀?”
“慈姑呀!”主人说:“种东西,有的是观花,有的是品香,有的是赏叶或赏果……这慈姑就是赏其叶。当然,慈姑也可以吃。”
慈姑外表有着淡淡的黄色,用文绉绉的话来说,就是其形似鸡蛋,其色如淡金。最有意思的是,一头还长有一个婴孩手指似的尖尖叶芽——小时不懂这是啥,只觉得像水鸟的嘴,其实慈姑的叶子就是这芽长成的。
用于食用的,是这慈姑的球茎。吃之前,母亲要将慈姑的外表皮刮一下,又解释说,慈姑长在烂泥田里,因此外表有泥土渍痕,像铁锈一样,很难看的,要刮干净。但是,母亲节俭惯了,只是刮去皮上色深部分,皮没有全刮去。我留意一些人家吃东西讲究,慈姑要削去皮,全部削干净后,再切片入菜。有一次母亲将慈姑蒸熟,将皮剥去了,给我吃。那慈姑酥酥的、粉粉的,母亲说,细细地嚼,有栗子味,也有回甜。但我吃在嘴里,感觉还是有股特别的药味,嗯,好像还有点苦甚至有点麻嘴,不好吃。母亲吃慈姑大多是水煮了吃,煮慈姑的水,苏州人不会倒掉,供家里人当茶饮。慈姑或煮慈姑水,被认为有清火、止咳、化痰、消食的功效,如果是蒸慈姑,好东西就全保存在里面了。
慈姑,其实苏州人习惯写茨菰(《尔雅·释草》中说茨的本意是蒺藜,可能是因叶子形状如戟而得“茨”名吧),是李时珍坚持改叫慈姑的,说“慈姑,一根岁生十二子,如慈姑之乳诸子,故以名之。”意思是小慈姑围着大慈姑生长,多像母亲带着一群孩子啊。他老人家是想借物教育世人,所以茨菰、慈姑,有了两种写法。
慈姑上餐桌是一种不算早的蔬菜。汉代以前尚不见记载,南梁药物学家陶弘景始有大致准确的描述;南宋有明确记载,但被列入果部;明代有书籍介绍详细栽培方法。最初介绍慈姑球茎如钱,大约比今天的乒乓球还略小,随着不断选育品种,慈姑才开始大了起来。而慈姑有药味、苦味,无非是还有一点点野性没有脱尽。
苏州是水乡,农田大多是水田,许多水田除种植水稻外,也种各种水生作物。慈姑是苏州比较著名的水生作物之一,种的品种名叫“苏州黄”,顾名思义,这是苏州农民培育出来的特产。但也有苏州农作物专家说,苏州还有人种“沈荡”“余姚”“侉老乌”等品种的慈姑。后三种慈姑名,给人的感觉是引进的外来品种,不过外行人难于鉴别。
据说一亩水田,过去传统方法种“苏州黄”慈姑,可以收六七百斤,现在则能收千斤甚至更多。而据说现在外地培育的一些新品种慈姑,十分高产,产量可以达到一吨。
新世纪以来苏州水田减少了,外地慈姑开始进入苏州这个消费慈姑的传统市场。外地慈姑肥大滚圆的身子,皮色白而发亮,比“苏州黄”靓丽多了,口感也是酥而粉,那股如淡淡药味的香味、苦味也没有了,味道似乎有点淡,让人一时不知是赞叹还是悄感怅然。我的大妹妹有时会专门送一点“苏州黄”慈姑来,据说是请阳澄湖边农家种的。她和我不仅是怀旧,那股特殊的味道,可以让人想起妈妈生前岁月里慈姑的味道。在那吃定粮的岁月里,母亲省下口粮给我们吃,而自己以慈姑充饥,那味道是苦是甜,今天还难以说清楚。
慈姑在苏州主要是一种食材,在其他菜系的菜谱里,收入慈姑菜肴很少,在苏州好像也不大上高档的宴席。最高级的慈姑菜肴也无非是红烧肉配以慈姑,叫慈姑红烧肉。慈姑里吸透了肉汁,精华在其中,不用想也知道这慈姑很是可口。菜馆少有供应慈姑烧肉这道菜,大概只有在土著苏州人家里才能吃到吧。
慈姑入菜总是做配角,荤菜较多的是炒肉片,因为慈姑含有较多淀粉,炒菜有自来芡的效果;素菜比较多的是炒素什锦、炒花菜、炒青菜、炒菠菜、炒面筋、炒香豆腐干丝(可以先煮熟再切片,也可切片后用油炸过,味道更香)。有一道亦荤亦素的慈姑菜,在苏州母亲看来给孩子吃最有健体防病的作用,那就是慈姑片配以大蒜同炒,色泽好看,也很下饭。
在苏州,慈姑洗净切薄片,在大油锅中炸至硬、起壳、金黄,捞出,吃的时候洒一点细盐,既可以作小吃,也可以作开胃菜、下酒菜,十分可口,往往不知不觉中碟子已空,会很讶异地说:“咦,怎么一碟子慈姑片很快就吃完了?”
(原载于《姑苏晚报》2019年1月8日)
编辑:徐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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