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文苑

读、梦、译。
沿水路,出发苏州,携崇义、爱鸽。
好多、好多,好多年以后的一个夜晚:西伯利亚的寒流里、极夜下的彼得堡,维克多·П.咖啡馆外清冷的霓虹下,一群瓦灰在吃着允源投喂的黑面包,咕噜咕噜地叫。
此时,允源、鸽子,过得都很好,他们注视着彼此,浅浅一笑。
Да, всё в порядке.
雨巷迎故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春,苏州。暮雨如丝,斜斜地织着阊门外的青石板路。兰宅后院的芭蕉叶上,天井下的鸽舍,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叫。
文渊之女兰晞正坐在绣架前,手中的银针停在空中。针尖刺破绷紧的绢面,绣了半日的白海棠花瓣上,多了一点不该有的嫣红——指尖微痛。
“小姐,”丫鬟月桂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光彩,“沈家少爷到了,老爷请您去前厅。”
兰晞缓缓抽出针,将那方绣了一半的海棠手帕收进袖中。起身时,她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十六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鬓边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极小的玉兰花苞——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式样。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淡,像窗外将散未散的雨雾。
两渊相见
前厅里,沈崇义正与兰父说话。
他穿着月白色杭绸长衫,外罩石青缎面马褂,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里——硬挺挺的、带着皂角的清气。十八岁的少年肩膀宽阔,脊背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凝固。兰晞似乎看见了他瞳孔中映出的自己: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月白百褶裙,发间一点素银。
而他高而略微清瘦,下颌棱角清晰有型,并不是兰父所言只会傻呵呵、嘿嘿笑的腼腆青年。
“沈兄。”兰父拱手,声音清朗如故。随后转向兰晞:“快喊崇义哥。”
兰父轻咳:“晞儿,崇义这次是随你沈伯伯来苏州谈笔药材的大生意。天赐良机,刚好可以在咱家小住几日。你先带崇义去已经安排好的房间。”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前厅。
雨停。天井里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廊下紫藤葳蕤,花开正艳。鸽舍热闹非凡。
“你喜欢叔叔的鸽子吗?”沈崇义忽然开口。
兰晞脚步微顿:“我娘不在了,我和爹一起照顾鸽子。”
沈崇义的声音低下去:“去年秋天,我的一只麒麟花从杭州飞回义乌,用了整整两天。落地时,翅膀都抬不起来了,我爹说,那是苏州血统的麒麟花。”
穿过月洞门,一行走进西厢的小院儿。小院儿极幽。墙角的几丛湘妃竹,蓊郁挺拔。
廊下摆着一架绣屏——正是兰晞这些日子在绣的《春溪烟雨图》,完成还未半。
沈崇义驻足绣屏。屏风上,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针法细密,颜色完美渐变:柳芽的黄绿,春水的碧绿,远山的青绿……层层叠叠,晕染开来。
“你绣的?”
“嗯。”兰晞推开厢房门,“我娘教的。”
兰母三年前病逝,那时兰晞刚满十三。
夜宴
晚宴设在后花园的“听雨轩”。这是一座临水而筑的敞轩,三面开窗,窗外便是兰家的私池。池中种着荷花,花期未至,“荷叶何田田”。四盏琉璃宫灯悬于梁下,轩内灯火通明。作为背景的几扇苏绣屏风,也是熠熠生辉。
紫檀木框架上镶嵌着精美的螺钿,屏面如《清明上河图》:阊门外的市井百态:茶楼酒肆、摊贩行人、车马舟楫,竟有数百个人物,个个眉眼生动,衣纹流畅。
“这是你婶子的遗作。”兰父见沈崇义注目,解释道,“绣了整整三年半。”
精美绝伦。绸缎的流光、瓷器的润泽、瓜果的鲜灵,无不栩栩如生。
兰父抚须微笑:“晞儿当年已经能帮忙打下手。”
兰晞正指挥丫鬟布菜,闻言抬眸看了父亲一眼,又垂下眼去。她刚刚换了件湖蓝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裳,素银簪没变,只是在耳畔添了一对海珠耳坠——珍珠虽小,却也圆润莹白。
晚宴主打苏州菜式的精致:水晶肴肉、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腌笃鲜……苏州本帮菜大展风采。青瓷壶里温了上好的绍兴花雕,色如琥珀,醇厚迷人。
兰父举杯:“崇义,你父亲身体可好?”
“家父安好,只是风湿的老毛病,逢阴雨天便发作。”沈崇义起身敬酒,“这次来苏州,家父特意嘱咐要来看看兰伯伯和晞妹妹。”
“难为他惦记。”兰父饮尽杯中酒,忽然叹道,“转眼你们都已长大。我和你父亲小时候在义乌摸鸽子、江畔牧鹅,识百草,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席间一片寂静,寂静到只听见窗外荷叶沙沙作响。
兰晞起身为父亲斟酒,又走到沈崇义身边。细细的酒线缓缓注入杯中,尽显教养与优雅。
沈崇义不敢抬头,一直死盯着她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子。
“崇义哥尝尝这松鼠鳜鱼,”兰晞的声音很轻,“厨子是新请的,手艺还成。”
武夷茶烟
酒过三巡,两人均些许醉意,遂,挽手移步茶室。
兰晞主泡。“喝点茶解酒吧。”兰晞从紫檀茶盒里取出一小罐茶叶。
罐子大红色。沈崇义平生第一次见到了武夷茶之“大红袍”。
沈崇义精神一振:“这是……武夷茶?”
“嗯。”兰晞取茶匙舀茶叶,动作娴熟,“武夷山一个药师去年托人捎给我爹的。”
温杯、投茶,闻干香,沸水冲泡、再闻香;香入水,水生香;杯底香、碗底香、公道香。
香香起韵,韵显岩骨。叶子在盖碗中舒展,香气在汤中释放。茶汤滚烫,又感清凉。
沈崇义如林黛玉初进大观园,接过茶盏,不敢多言。
小心翼翼轻啜一口:茶汤醇厚甘活,唇齿留香,好一个滋味感。
“比义乌的茶如何?”兰晞自己也端了一盏。
“婺州举岩,鲜爽清甜,如少年;此茶醇厚,如……”他顿了顿……不知所言。
兰晞微微一笑:唇角微微上扬,耳畔的珍珠泛着柔光。
两渊相见,本应相谈甚欢。而此时:眼里尽是这对少年。
兰晞突然望向窗外夜色:“我认得车前草、鱼腥草,我认得紫苏、忍冬。我有一个自己的小药圃。你呢?”
“我…”沈崇义轻声说,“我没有药圃,我喜欢鸽子,喜欢进山采药…”
兰晞静静听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上面绘着一株兰草。就是她正绣着的那株兰草。
“我喜欢辨药:蕤仁安神,治失眠。外婆说,心烦意乱时用蕤仁煮水,能宁心;蔛草利尿,消水肿,此草多生江边,叶如心形;蕺菜清热解毒,治肺痈,味微腥,但管用……”
沈崇义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你说的,我不懂。”
兰晞眼中闪过光彩:“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我喜欢进山玩,很大的金华山,兰花是兰溪特产。”
茶烟袅袅,在琉璃灯下弥散盘旋:“兰花?等下我带你去看。”
针线无声
兰晞让丫鬟取来了那幅马上完工的“崖间兰”。
夜色迷离,自愧不如的沈崇义并没敢多看一眼。
西厢房窗外偶有鸟鸣啁啾,“疏影横斜水清浅”,“烟笼寒水月笼沙”,湘妃竹在青石板上光影斑驳。他幻想着兰晞坐在廊下的绣架前的模样,和他幻想着那幅没敢看清的“崖间兰”的模样。
他的心中,也有一幅自己的“崖间兰”。于金华山深处采药,兰溪段,施以甘露的“崖间兰”。
彻夜未眠,直至月桂端来早膳:粳米粥,配酱瓜、腐乳、笋干、咸鸭蛋。另有一笼精致汤包,皮薄如纸,透着琥珀色的汤汁。
“小姐昨夜又绣到子时,”月桂嘟囔着,“今早天没亮就起了。”
四人人在廊下的小几上用早膳。沈崇义野惯了,夹起一个汤包,整个吞了进去。汤汁滚烫,无法下咽,吃也不是、吐也不是,进退两难。义乌的早饭大都是烧饼、粽子、偶尔饭团。
“苏州的吃食精致,”兰父见状打岔道。
忆往事:那只叫灰子的鸽子第一次开家,飞了二十里就回来;他们在江边比赛认草药,兰文渊赢了,沈文渊不服气,跑去问爷爷,结果被考了一通《药性赋》;建鸽舍那日,两人手上都磨出了水泡,却笑得开心……
“后来你回苏州,”沈文渊说,“你带走了四大四小八只鸽子,只飞回去一只…”
兰晞停下筷子:“十几年前的鸽子?”
……
兰晞亦是一夜未眠。她飞针走线,兰草的翠绿、山崖的青灰…她绣完了那幅“崖间兰”。
苏绣之平、齐、细、密、匀、顺、和、光,通过兰晞的手,完美呈现。
她突然话多起来:“我绣草木、绣花鸟,绣山水,也绣人;绣人最难——眉眼要传神,衣纹要流畅;而山水——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山水不媚世、不欺人…”
“如果我是你…”沈崇义也开始躁动起来,“我就绣兰,因为妳姓兰。”
这是兰晞没有预料到的答案。顿感其思维跳跃、乱语胡言。
夜话星河
沈崇义在兰府:兴奋、痛苦,又折磨。本以为是养尊处优公子哥,结果不过是来自义乌的一枚土货,是跟不上时代的老牛车。
夜深沉、心不稳,兰晞成了让他仰望的那颗星。她是那么灿烂,她是那么晶莹。他甚至心花怒放,开始单方面幻想彼此忠诚、海誓山盟。
那一夜,沈崇义推开西厢房的窗户,看见兰晞独自坐在池边的石凳上。藕荷色斗篷,松松挽起的秀发,她在仰头望星空。池中有明月,月上有佳人。
土货也开始学着望星空,可他只知道金星与婺女星。但是他也有强项,比如倒背如流,比如《鸽经》,比如《诗经》,比如,很多经。
他曾经自诩为一只孤傲的瓦灰,可是,他现在再也不想归巢,他心甘情愿被拐跑。
“诸药之性,各有其功。温凉寒热,补泻宜通……”现在的情况是:他不泄、也不通。
针线无声,时光在指尖流淌。
土货生情,素养在夜宴显形。
夜宴未散,光译光言。以身为针,以命为线,他仰望星空,期待着兰晞可以绣出他整个人生的袅袅茶烟。
(2026.01.16,卯时,允源于中国•横店•圆明新园•春苑•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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