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真正“看见”南京的梧桐,是在一个周三的深夜。
加完班走出写字楼时已经接近零点,街道上空无一人。他沿着中山路慢慢走,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过,那些影子就像活过来似的,轻轻颤动。他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那些枝叶——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温柔的光泽,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却又不让人觉得压抑。
“真奇怪,”他喃喃自语,“在这座城市工作一年半了,今天才第一次看见这些树。”
更奇怪的是,说完这句话,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林深,96年生,南京某互联网大厂综合部的安全文职。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报表、检查系统日志、写安全报告。办公室在23楼,落地窗外能看见紫金山模糊的轮廓,但他很少抬头看——大多数时候,他盯着电脑屏幕,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漏出去,就像沙漏里的沙。
这种空洞感不是突然降临的。2023年离开深圳后,他在老家休息了半年,那半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每天躺在童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小时候贴的星空贴纸已经发黄卷边。父母很高兴他回来,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但他吃不出味道。
来南京原本是个新的开始。面试时,HR说:“我们公司氛围很好,年轻人多,经常有活动。”他信了。但真正工作后才发现,所谓活动他一次也没参加过。坐在工位上,他觉得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同事们讨论周末去哪玩时,他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最可怕的是夜晚。
关灯的那一刻,黑暗像实体一样压下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活够了。”这个念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从每月一次,到每周一次,现在几乎每天关灯后都会出现。
他给妈妈打过视频电话,屏幕那头,母亲正在剥毛豆。“妈,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母亲抬头,皱纹在摄像头下格外明显:“傻孩子,你现在多好啊,大公司工作,南京大城市,家里房子车子都有……”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只看见母亲的嘴一张一合,像默片电影。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冰箱,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劲酒。以前他滴酒不沾,现在却离不开这东西——只有酒精能让他在夜里迅速失去意识,跳过那些辗转反侧的时间。
第二天上班,他在电梯里遇到隔壁部门的女孩。女孩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说:“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他挤出一个笑容。
女孩点点头,电梯到了,她快步走了出去。电梯门合上前,他听见她和同事低声说:“那个人,眼神好空洞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自己,105斤的体重撑不起衬衫,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眼神——确实,像被抽走了灵魂。上次相亲时,对方就这么直白地说过。
那是一次亲戚介绍的相亲,在德基广场的咖啡馆。女孩妆容精致,说话直接:“你看起很累,像……像被抽走了灵魂。”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她说得对,为什么要反驳呢?
但那个周三夜晚,站在梧桐树下流泪时,某些东西开始松动。
接下来的周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刷手机直到下午。早上七点,他穿上运动鞋,带着一瓶水出了门。
从夫子庙走到老门东,再从老门东沿着秦淮河走到中华门城堡。他走得很慢,看见早起锻炼的老人,看见开门的早餐铺冒出蒸汽,看见猫咪在墙头晒太阳。走到第三个小时,汗水浸湿了T恤,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奇怪的是,脑子里那些纠缠的念头安静了。
在中华门城堡下的小公园里,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练拳。不是太极拳,而是某种刚猛有力的拳法,每一招都带着风声。男人打完一套,看见林深站着看,笑着招手:“小伙子,有兴趣?”
林深摇头:“我力气小,打不动。”
“力气是练出来的,”男人擦着汗,“我以前比你还瘦,病了场大的,医生说我得锻炼,不然活不过五十。你看现在?”
男人掀起衣角,露出结实的腹肌。林深惊讶地发现,这人的眼神特别亮,像里面点着一盏灯。
“您练了多久?”
“三年,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
“不觉得枯燥吗?”
“枯燥?”男人笑了,“每一拳打出去,你能感觉到肌肉在用力,呼吸在配合,汗从毛孔里出来——这叫活着的感觉,怎么会枯燥?”
那天回家后,林深在网上搜“如何练拳”,搜到凌晨两点。但他没有下单买教学视频,而是关了电脑,做了一个决定。
周一上班,他向主管申请调整工作时间:“我想每天提前一小时下班,可以早上班补回来。”
主管有些惊讶:“为什么?”
“我想……去送外卖。”
主管愣住了。林深连忙解释:“不是辞职,是兼职。我觉得自己需要多动动。”
主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年轻时候也经历过一段……很低落的时期。后来我开始跑马拉松。行,我帮你调时间,不过要注意安全。”
于是,每天下午五点,林深换上最简单的T恤长裤,骑上租来的电动车,开始他三小时的外卖员工作。
第一次送餐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导航不会用,小区找不到,超时了十分钟。站在顾客门前,他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开门的是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婴儿。“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他低头道歉。
“没事,”女人笑了,“看你满头汗,很辛苦吧?进来喝口水?”
他愣住了。那一刻,他看见女人眼里的善意,那么真实,那么直接。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小猫似的哼声。
“谢谢,不用了,我还有下一单。”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骑上车离开时,晚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凉丝丝的。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整整两年来,第一次有陌生人对他露出真诚的笑容。
送外卖的第三周,他遇到了一个特别的订单——送往南京大学鼓楼校区。导航把他带到一栋老建筑前,订餐人备注:“送到三楼最东边的研究室,门开着,直接进来。”
他提着麻辣香锅上楼,找到那间研究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请进。”
推开门,他看见满墙的书,和一个坐在书堆中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书。
“您的外卖。”
“放桌上吧,谢谢。”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
又是这句话。林深苦笑:“最近有点累。”
“不是累,”老人摘下眼镜,“是失了魂。”
林深愣住了。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会儿?我正好想吃东西,一个人吃无聊。”
鬼使神差地,林深坐下了。老人打开外卖盒,香气弥漫开来。“你是兼职送外卖?”
“嗯,白天坐办公室,觉得人都坐废了。”
“聪明,”老人点头,“现代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身体和灵魂分离。脑子想太多,身体动太少。你做什么工作?”
“互联网公司,安全文职。”
“哦,那更惨,”老人笑了,“每天面对虚拟世界,检查数据流,像个数字时代的守墓人。”
这句话精准得让林深打了个寒颤。
“您怎么知道……”
“我教了四十年书,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老人夹起一块土豆,“你知道治疗这种‘失魂症’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林深摇头。
“两件事:一是让身体累到极限,累到脑子里那些杂念没力气冒出来;二是去爱具体的人,做具体的事。”老人说,“你已经在做第一件了。第二件呢?”
“我……不知道。”
“去相亲吧。”老人突然说。
林深苦笑:“相过,人家说我像被抽走了灵魂。”
“那就相一百次。”老人平静地说,“一百次里,总有一次,你会遇见一个人,看见你灵魂还在,只是暂时迷路了。”
那天离开南大时,天已经黑了。林深没有立刻接新订单,而是在校园里散步。梧桐树在夜色中静默站立,路灯下,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笑声洒了一路。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家乡也有这样的梧桐树。夏天,他和玩伴在树下捉知了,母亲喊他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整条街。那时候他从未想过,长大后的自己会站在陌生的城市里,思考要不要继续活下去。
手机响了,新订单。他深吸一口气,骑上电动车,汇入南京的车流中。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深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报名参加了周末的徒步团,跟着一群陌生人去爬紫金山。爬到半山腰时,他喘得说不出话,一个中年大姐递给他一瓶水:“第一次爬?慢慢来,我们等你。”
第二,他接受了同事的介绍,又去相亲了。这次是个幼儿园老师,圆圆脸,说话温柔。她没有说他眼神空洞,而是问:“你好像不太开心,愿意说说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最近……在找一些东西。”
“找什么?”
“找我丢掉的灵魂。”
女孩笑了,不是嘲笑,而是理解的笑:“我班上有个小男孩,昨天说他丢了一只隐形的小恐龙,全班小朋友帮他找了一下午。”
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小时。虽然没有心动,但分开时,女孩说:“下次如果你找到灵魂了,告诉我它长什么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去了医院。在心理咨询室里,他第一次完整地说出那些自杀念头。医生很平静:“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时刻,这不是软弱,是大脑生病了。”
医生开了药,也给了他一个建议:“记录每天三件小事,无论多小,只要能让你感觉到‘活着’。”
第一天,他写:“1.今天早餐的豆浆很烫。2.送外卖时看见一只橘猫晒太阳。3.同事给了我一颗糖。”
第一百天,他写:“1.今天蹲马步坚持了两分钟。2.发现南京梧桐树开始落叶了。3.妈妈打电话,说她学会了用微信发照片。”
变化是缓慢的,像春天第一片融化的冰。直到某个周六的清晨,林深照例去爬紫金山。爬到山顶时,太阳刚刚升起,整个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长江像一条银带蜿蜒而去。
他站着,汗从额头滴下,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那一刻,没有任何杂念,他只是站在那里,呼吸,流汗,活着。
下山时,他在山腰的凉亭休息。一个老人正在练书法,蘸水在石桌上写。他走近看,写的是:“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林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风吹过山间的树林,发出海浪般的声音。他忽然明白,那些梧桐树一直都在,夜灯一直都在,南京这座城市一直都在——是他自己离开了,或者说,是他的一部分离开了。
而现在,那部分正在回来的路上,一步一步,像徒步登山,像深夜送外卖,像一次次的相亲,像每天记录的三件小事。缓慢,但确实在移动。
那天晚上,他没有喝酒。关灯后,黑暗依然降临,但这一次,他没有害怕。他想起那位南大老教授的话:“灵魂迷路了,但它记得回家的路。你要做的,不是坐在原地等,而是点亮灯火,让它看见方向。”
林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南京的夜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这座城市的呼吸,平稳,悠长,永不止息。
在入睡前的迷糊中,他忽然想:明天要去哪里走走呢?也许玄武湖,也许颐和路,也许就沿着秦淮河,走到走不动为止。
反正,南京很大,路还很长。而他的灵魂,正在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