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Ric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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阊门跨水,常年带着一点潮气。苏州人习惯在水边说话、在桥上相遇、在园里把酒。阊门里,几乎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石库门里面,都有一座不大不小的精致庭园。
文徵明就出生在这样的城里。他家的庭园叫停云馆,也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园林。
他年轻时并不顺。科举屡试屡败,家族出身体面,前路却迟迟不开。苏州的聪明人多,才子多,嘴也利。可文徵明的运气在“人”上:这座城里,老师与朋友彼此牵连,像河网一样把他托住。
最早让他见识“苏州的上层风雅”气象的人,是父辈的朋友圈。他的父亲文林最高的职位只当到了知府,但内阁首辅李东阳这样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竟也与文林往来;吴宽、李应祯、沈周这些人,则把文章、书法、绘画顺手传授给了朋友的儿子。
吴宽中状元、做帝师、官至吏部尚书,身后留给苏州的还有园林与宅第的记忆:吴氏东庄地界如今是苏州大学,吴氏复园的故址就是今天的怡园。
文徵明曾画《游吴氏东庄图》,一页纸里装进桥、池、亭与点点人影,画面很安静,背后却是热闹的人情:今天在你家,明天在他家,园林是露天客厅,诗文书画在这里流通。
内阁大学士的王鏊的回归,成了文徵明人生中最重要的师生际遇。王鏊在跟大太监刘瑾的斗争中败下阵来,退居苏州。
王鏊在太湖边建了真适园,在城中建怡老园,街巷因此留下学士街的名字。文徵明在科举路上灰心时,王鏊写信鼓励,又在仕途上间接推他一把。
后来文徵明短暂入京,做翰林院待诏;再后来他连年乞归,终于回到苏州。言传不如身教,文徵明没有学到王鏊在官场纵横捭阖的能力,却学到了王鏊的隐逸和风雅。
回到苏州后的文徵明,像一位耐心的匠人,专门经营“苏州的需求”。这座城的商品经济发达,富商与士大夫同在一张桌上谈审美。有人要雅,有人要艳;有人爱澹泊,有人爱繁丽。文徵明懂得切换。
他画《金阊名园图》,迎合富商的精巧与富丽;也画《浒溪草堂图》这类作品,把笔墨收紧,给文人朋友留出呼吸。
苏州的市场把他塑造成“职业艺术家”:不用当官,只靠作品就能活得体面。从文徵明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了当时的审美风尚。
他画《洞庭西山图》,画面竖长,山势被他夸张得雄壮。
当时,随着砖墙和厅堂格局的普及,“壁上观轴”在文人圈中流行开来。文徵明主动适应这一形势,为竖轴画创造新构图。建筑的发展影响了艺术的形式,艺术家用作品回应了城市的生活。
苏州的朋友圈把他推向中心。祝允明、唐寅、徐祯卿,都是随时能碰面、能互怼、能商业互吹的一群人。他们的诗文书画专门服务于友情、宴集、送别、游园的日常。
送别题材在苏州尤其常见,因为文人要赴试、外放、迁转;文徵明画《雨余春树图》这类作品,让两个人的告别嵌进山水之中,溪流的曲折带着视线往前走,离别成了一个可被观看的叙事。
文徵明 雨餘春樹軸(局部)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送别场景
這裡的治平寺、石湖草堂是蘇州文化界的頂流們聚会的所在。
文徵明与唐寅、祝允明等人往来其间,喝茶、谈书、评画。后来文徵明的侄子文伯仁追忆旧事,画《石湖草堂图》,他在画中,把真实地理压缩、放大。虽然房屋与人的大小与环境相比不符合真实比例,但观看者却能感到一种强烈的情绪密度,环境在这里成为了情感、友谊的容器,而这也正是苏州园林的奥妙所在。
除了书画艺术本身,文徵明给今天的我们留下的另一笔重要的遗产,是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了明代园林的样貌。
《拙政园图册》描绘了王氏拙政园的三十一个场景。
苏州园林的意境,不光是美,更是引导人走、坐、看、想,它最好地回应了人与环境的关系。
鼎盛不仅意味着高峰,同时也意味着下坡路。虽然文徵明教出了王宠、彭年、钱穀,带出了文伯仁、文嘉、文彭这些后辈,但他们在艺术史上的地位却都比不上文徵明。也许是苏州的富裕和艺术市场的繁荣,让这里的人失去了创新的能力,抑或是大明王朝的整个历史走向、社会风尚、思想环境,本就不利于艺术的升华,我们能在这里阅读富贵和清雅,但再想要读出点什么,就不太容易了。
不过,富贵和清雅,不正就是以苏州为代表的江南最重要的底色吗?园林继续在苏州生长,生活美学在这座城市里,沉淀成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