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竹园坐落在南京城西的凤凰台附近。唐代大诗人李白曾经登上凤凰台,留下了“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的诗句。据说园主嗜蔬如命,常令花匠在竹林间辟出菜畦,专种一种矮脚黄。这菜倒也奇特,非得经了霜,叶缘泛起一圈萎黄的边,菜心才肯紧实地抱成一团,滋味也到了最甜糯的时辰。炖菜核原系清朝南京两江总督府的厨师烹制的,原名叫炖菜心,选用万竹园特有的青菜品种“矮脚黄”为主要原料,这种青菜因棵矮、叶肥、梗白、心黄、无筋而闻名,被誉为“十月青菜赛羊肉”“霜打青菜菜更甜”。后经已故名厨孙衡山改进,称炖菜核。烹饪大师胡长龄在前人的基础上又做了改进,使其味道更加鲜美。“炖菜核”更是作为南京“四大名菜”之一,被收入《中国菜谱》。《金陵美肴经》胡长龄著
南京市档案馆馆藏
炖菜核菜谱
南京市档案馆馆藏
这一道素雅的“炖菜核”,选用的是南京特产的矮脚黄青菜,青菜也不全用,只需选取长约10厘米的24个菜心。菜心要削成橄榄形,交叉划成十字状,配以切成5厘米长、1厘米宽的柳叶形鸡脯、肉片,用蛋清、干淀粉拌匀,分别入猪油锅微爆。真正的功夫,在看不见的地方。鸡脯肉与虾仁,须斩作极细的茸,和了蛋清与少许湿芡,调成一种温润的“缔子”。这洁白的浆,便用竹篾或小匙,从那菜心的十字刀纹处,温柔地“酿”进去。这“酿”字用在这里,是极妥帖的,有填充之意,更有栽培之心,仿佛将这荤鲜,种入了清蔬的脉管里。后来经过改良,厨师们会加以蟹黄增鲜。
而后是炖。寻常人家用砂钵,讲究些的或用那上了年岁的陶瓮。底上要铺一层切成方片的熟火腿,浓烈的胭脂红,为的是托底与提味。再将那“酿”好的菜心,一棵棵沿钵壁排布,中心填实,状若一朵将开未开的青莲。倾入上好清鸡汤,汤须滤得澄澈如水,加少许盐与绍酒,便是全部了。接下来的事,要交给时间与文火。盖上钵盖,留一线缝隙,任那蒸汽袅袅地逸出。火一定要“文”,是那种只见炭红、不见火苗的“醒”着,让热度不疾不徐地包围、渗透。炖上一个半时辰,汤面只微微地动着,像春水初皱。
待得揭盖,一股白汽散尽,景象是动人的。菜核已炖得极度酥软,却依然身形挺括,碧色褪成一种温润的黄绿,如古玉。那“酿”入的荤鲜,早已与菜心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汤色清澈见底,只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那是火腿与鸡茸的精华。最妙是那滋味:初入口是清鲜,是鸡汤与菜蔬本真的甜;继而,火腿的咸香与虾仁的润泽,才从菜心的深处,一层层地泛上来,是含蓄的,不容嚣张的。它没有浓油赤酱的轰轰烈烈,也没有麻辣辛香的咄咄逼人,它的好,须在舌苔清净时,静静地去品。那是一种“淡而有致”的悠长,是繁华阅尽后的圆融与平和。
江南的炖,与北方的乱炖、西南的火锅,气质截然不同。北方的炖,是豪迈的融合,是牛羊、粉条、萝卜在滚沸中的慷慨交响;西南的炖,是热辣的浸透,是香料与红油对食材的淋漓征服。而江南的炖,尤其是这炖菜核,更像一种寂静的对话。它用最温和的方式——时间与水温,让清与荤、淡与浓,在密闭的空间里,完成交换。火是“文”的,味是“蕴”的,情是“含”的。这或许便是金陵的性子,见惯了兴衰起落,反倒养出一种在饮食上的内敛与从容。不张扬,不刺激,只在时间的文火慢煨中,将诸般滋味调理得妥帖稳当,归于一种冲淡的和谐。
隆冬时节,窗外或飘着江南湿冷的雪霰,屋内的炭炉上,这么一钵炖菜核正微微地吐着气息。一家人围坐,先喝一口清汤,暖意便从喉头滑向四肢百骸。再夹起一株菜核,酥烂无渣,那丰腴的甘美在口中化开。此刻,吃的早已不只是一道菜,而是炭火的温度,是时间的耐心,是这座古老城市将锋芒敛入平淡的生活哲学。那瓮中徐徐绽放的,是一整个江南冬日,安稳而深厚的魂。
图片来源:南京市档案馆(部分来自网络)
排版编辑:刘莎莎
责任编辑:朱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