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土生土长的河南人,长在平原上,习惯了黄河的宽,逛惯了大集的热闹。说实话,来芜湖前,我心里有点打鼓:一个沿江小城,能有多大动静?合肥不解,南京也纳闷,偏偏这几年,芜湖在很多朋友嘴里成了“必听的一本有声书”。到了这里,我才明白,这城的声音不是外头传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第一口气,是江边的风。江轮呜一声,船笛像老唱机开场,连空气都多了点颗粒感。我站在滨江公园,夜色刚刚好,江面灯火拖出长长的影子。边上有个大爷拍我肩,“小伙儿,来芜湖,得慢慢走,急啥呢,江水都不着急。”他说话拖着尾音,手里还提着一袋瓜子。河南人习惯了直来直去,这里的语气像江水转了个弯,软里带劲。
第二天一早,爬赭山。山不高,台阶有点旧,砖墙摸上去带着微微的潮气。老塔静静杵着,砖色发红——“赭”,原来真不是随便起的名字。塔下遇上一个本地大姐,正拎着菜篮子气喘吁吁往上爬。“你外地来的吧?山顶风大,别感冒!”我笑着点头。她又补一句,“山上的风是明清年间吹下来的,老塔见惯了。”听她说话,我脑袋里自带配音,像有人翻页,历史跟现实搅在一起。
下山顺路去了镜湖。湖水是江水绕出来的湾,晚上路灯一亮,水面染出碎金。一位拉胡琴的老头坐在岸边,身后是晨跑的年轻人,气喘声和琴声混在一起,都不刺耳。河南家乡的湖多是死水,这里的湖有出口,水流着,人的心也像被带着走。“老师,整点?”岸边小吃摊主冲我招呼,“胡琴吹累了,喝碗米酒,暖嗓子!”我一问才知道,这里的米酒有热的有甜的,喝一口,咽下去像被棉絮裹住。
芜湖的吃食,讲究个“顺口”。中午我在镜湖夜市找了家小店,菜单上写着“虾籽面”。老板是个瘦高个子,手上动作麻利,锅里汤头咕嘟咕嘟响。“面要细,汤要清,虾籽下锅才有味儿!”他一边捞面一边说。上桌一尝,面条弹牙,虾籽在嘴里咬得出沙沙声。再来一笼小笼浇汤,皮薄得能透光,筷子一夹,汤汁顺着缝往嘴里钻,烫得舌头都点头。
有人说芜湖吃不到海鲜,老板白了我一眼,“离海太远,点炒河虾才对路,个头不大,味儿正!”他话音刚落,隔壁桌俩阿姨“咔嚓咔嚓”嗑着瓜子,嘴里念叨着童年——芜湖的瓜子老牌子,合肥人来都要带上一包。
还有铁画。鸠兹古镇的巷子里,是新做的老样子,牌坊、戏台、石板路。铁画铺子里,师傅姓唐,清初起家,火星子一亮,铁条一弯,几锤子下去,江风、鸟影就上了画。师傅头也不抬,“铁要卷得顺,画得像风在跑,不然就是死东西。”我问他这手艺咋学的,他咧嘴一笑,“家里传下来的,铁画铁画,铁里有画,画里有江水。”
最让我羡慕的,是这里的慢。河南人赶集,讲究个“快刀斩乱麻”,芜湖人逛街像翻一本书,慢慢看,慢慢听。中山路步行街,小孩嚷着要奶茶,锅铲碰铁板的声音像敲钟。路边酥烧饼,芝麻香直钻袖口,买一只,手心和心里一块儿热。
夜里江边的长江大桥,灯亮起来,手机随手一拍,就是一张会呼吸的屏保。方特的烟花在天上炸开,城里安师大的梧桐树,风吹过沙沙响,像书页翻动。走在江边,我终于明白,芜湖为啥像一本有声书——船笛、铁轨、胡琴、戏台、锅铲,每一页都有新鲜的响动。这里的小,给了风钻缝的机会,也让人能靠得更近。
故乡河南教会我“急”,芜湖让我学会“缓”。这城不大不小,江够宽,心有余地,日子能顺着过下去。下次有空,我还想来,等着再翻一遍这本“芜湖有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