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春天,风里总带着老巷特有的潮湿气息。当我在糖坊廊的老槐树下,看见那个头发已染霜白的女人时,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微微佝偻着背,走路时习惯轻轻低着头,这个姿态,我记了二十年,刻进了骨子里。她是林小茹,是我年轻时,连说一句“我喜欢你”都没勇气的姑娘。
1998年,我23岁,背着一床旧棉被从安徽农村来到南京。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每天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四百八十块的月薪,要掰成三份用:房租、伙食费,还要寄钱给家里生病的父亲。
八人间的宿舍挤得转不开身,夏天汗味混合着霉味,冬天被子薄得挡不住寒风,三个月后,我咬咬牙,决定在外面租个小屋。
城南的老巷子里藏着不少便宜房源,糖坊廊的那间十二平米小屋,月租八十块,成了我的落脚点。房东周婆婆是个热心人,领着我看房时,指着隔壁房门说:“这屋住的也是个年轻人,苏北来的,叫林小茹,在百货商店卖化妆品。你们俩搭伙做饭,能省不少煤球钱。”
我当时没接话,只想着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好。直到第二天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院子,看见一个姑娘蹲在砖头垒的简易灶台前,手里捏着火柴,一次次点燃又熄灭,浓烟把她呛得眼泪直流,却还是倔强地不肯放弃。
“我来吧。”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火柴,熟练地架起柴火,吹了几口,火苗就窜了起来。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冲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两个酒窝在微红的脸颊上格外明显:“谢谢你啊,新邻居。我叫林小茹。”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她,不算惊艳,皮肤是农村姑娘特有的健康肤色,眼睛不大却很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扎着简单的马尾,浑身透着一股干净的韧劲。
那天晚上,她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炒土豆丝,味道算不上好,土豆丝还有点生,但我们就着米饭,吃得格外香。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出来打工,不太会做饭,你别嫌弃。”我连忙摆手:“我也是农村来的,能吃上热乎饭就知足了。”
就这么一句话,让我们成了搭伙吃饭的伙伴。每天下班,我们会在巷子口的菜市场碰面,她负责挑菜,讲价,我负责拎着菜篮子付钱;回到院子,一人烧火,一人炒菜,小小的灶台前,总能传出说说笑笑的声音。周婆婆总打趣我们:“你们俩倒像小两口过日子,账算得比谁都清。”
她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买菜的钱一人一半,煤球费平摊,就连酱油醋,也是各自买一瓶,贴好名字,互不混用。
不是生分,而是在那个连温饱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我们都懂,清清白白的相处,才是对彼此最基本的尊重。她要寄钱回家供两个弟弟上学,我要攒钱给父亲治病,我们都是在生活里咬牙坚持的人,所以格外能理解对方的不易。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中慢慢升温。春天,我们会在院子的墙角种几棵葱和蒜,看着嫩绿的芽冒出来,就觉得有了盼头;夏天,吃完晚饭,我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巷口乘凉,她会给我讲百货商店里遇到的趣事,我会跟她说跑运输时见过的风景;
秋天,玄武湖的菊花开了,我们会省下几天的饭钱,买两张门票,在花海中逛一下午;冬天,天太冷,我们就挤在她的小屋里看电视,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她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也是我们唯一的娱乐。
她喜欢《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说她活得洒脱自在;我偏爱紫薇,觉得她温柔又坚韧。看《永不瞑目》时,肖童牺牲的那一刻。
她哭得稀里哗啦,我手足无措地掏出兜里皱巴巴的手帕递给她,她接过擦了擦眼泪,突然笑了:“张建国,你这手帕是不是从出厂就没洗过?”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对小茹动心了。可这份喜欢,我只能藏在心底。我是个流水线工人,后来又成了货车司机,每天灰头土脸,没房没车,连稳定的生活都给不了她。
而她,清秀温柔,在百货商店上班,也算体面,我怎么忍心让她跟着我受苦?我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样的陪伴都会失去,所以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做她的“好邻居”。
1999年冬天,电子厂效益不好,我成了第一批被裁员的人。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心里满是迷茫和绝望。
小茹下班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厨房。半小时后,她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递到我手里:“吃吧,吃饱了,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热气氤氲中,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差点就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后来,我送过快递,当过保安,在工地上搬过砖,最苦的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累得倒头就睡。但每次回到那个小院子,灶台上总会有一碗热饭等着我,小茹从来不多问我累不累,苦不苦,只是默默地为我留一盏灯,做一顿热饭。
2000年春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物流公司当司机,月薪六百多块,比以前翻了一倍。我高兴坏了,下班时买了一只烧鸡,还有一瓶啤酒,想和小茹好好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点酒,她的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我:“张建国,我们这样搭伙,能搭到什么时候?”
我心里一紧,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低头喝酒:“不知道啊,也许一直搭下去挺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回老家相亲,说对方条件不错,有房有车。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我强装镇定:“挺好的,回去看看吧,合适就定下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失望:“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吗?”我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话,“我喜欢你”“别走”“我们在一起吧”,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冰冷的“没有”。
我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隔壁哭了很久,我的心也跟着疼了一夜,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却始终没有勇气敲开她的房门。
她回老家相亲的那一个星期,我魂不守舍,开车时好几次差点出事故。我每天都在盼着她回来,又怕她回来告诉我,她要结婚了。万幸,她回来了,说和那个男人不合适。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却还是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张建国,你是不是傻?我不想找别人,我就想和你搭伙过日子,一辈子。”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心意,我怎会不懂?可我还是怂了,我怕给不了她幸福,怕她跟着我吃苦,怕有一天她会后悔。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小茹,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她愣了一下,眼里蓄满了泪水,转身跑进了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依旧搭伙吃饭,却很少说话;依旧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像最熟悉的陌生人。那种尴尬和疏离,让我心里备受煎熬,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打破。
2001年,我父亲的病突然加重,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是差了一大截。小茹知道后,二话不说,把她攒了两年的积蓄都拿给了我:“先给叔叔治病,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握着那叠带着她体温的钱,心里又酸又涩,说了无数声“谢谢”,却还是没敢说那句“我喜欢你”。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可我也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还钱,我拼命地跑车,经常一个星期都不回院子一趟。每次回来,小茹都会给我收拾好房间,做好热饭,叮嘱我注意身体。
我嘴上答应着,却还是没日没夜地干,只想早点还清钱,或许,那时候我就能有勇气向她表白了。
2002年秋天,公司有一个去广州送货的长途单子,工资翻倍,而且回来后有机会升职。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我想,等我赚了更多的钱,有了更好的发展,就能给她一个稳定的家了。
临走前,小茹帮我收拾行李,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包里,又塞给我一个布包:“这里面是我做的肉干,路上饿了吃。”
我接过布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难受,想说点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路上小心。”她轻声说。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走到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到了广州后,我遇到了一个老乡,他在那边开了一家物流公司,正缺人手,邀请我留下来,工资是南京的两倍。
一边是更好的发展机会,一边是南京的小院子和心心念念的姑娘,我犹豫了很久。我想起了欠小茹的钱,想起了父亲的医药费,想起了自己一贫如洗的家,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我给小茹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我不回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她才轻声说:“你想好了就好,你的东西我帮你收好,什么时候回来拿都行。”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我能听出里面的失落。“谢谢你,小茹,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你。”“不着急。”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我以为只要我努力赚钱,就能给她幸福,可我却忘了,有些感情,是经不起等待和距离的。
在广州的三年,我拼命工作,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务,也攒了一笔钱。2005年,我满怀期待地回南京,想把钱还给小茹,顺便向她表白。
可当我走到糖坊廊时,却发现那条老巷子已经拆了,老院子不见了,周婆婆也不知去向,小茹更是没了消息。我找遍了我们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问遍了附近的邻居,都没有她的下落。
我在南京待了三天,最终还是带着满心的遗憾离开了。那笔没还的钱,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成了我心里永远的痛。
后来的十几年,我在广州成家立业,开了自己的公司,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小茹。我总会想起南京的老巷子,想起那个蹲在灶台前生火的姑娘,想起那碗热腾腾的面条,想起她笑起来时浅浅的酒窝。
2023年春天,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我再次回到南京。办完事,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糖坊廊。老巷子已经变成了新的居民区,只有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我站在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满是感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轻轻低着头。是小茹!我的心跳瞬间加速,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茹?”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我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又恢复了平静:“张建国?”
我们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坐了下来,点了几个菜,开了一瓶酒。二十年未见,我们都老了,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可坐在一起,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小小的院子。
她告诉我,我走后,她在南京又待了两年,后来百货商店倒闭了,她就回了老家。在老家待了几年,又辗转了几个城市打工,最后还是回到了南京,她说她喜欢这座城市,喜欢这条巷子,这里有她最珍贵的回忆。
“这些年,你还好吗?”我问。她笑了笑:“挺好的,一个人过,自由自在。”“没成家?”她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没有遇到合适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连本带利,想还她当年的钱。她却摆摆手,不肯收:“都过去了,还提这些干什么。”“不行,这笔钱我欠了你二十年,必须还。”我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信封,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张建国,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笔钱吗?我在乎的是你啊!”我愣住了,她继续说:“当年你走后,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我等了你一年又一年,可你始终没有回来。我舍不得离开南京,就是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我以为你在外面过得很好,不想打扰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当年有你的难处,只是我偶尔会想,如果当年你能勇敢一点,我们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如果当年我能勇敢一点……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是啊,如果当年我能放下自卑,告诉她我的心意;如果当年我能选择留下来,而不是转身离开;如果当年我能勇敢一点,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二十年?
可人生没有如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当年在老院子里的日子,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聊那些错过的时光。临走时,她把信封还给了我:“钱我不要,你要是真的想补偿我,以后常回来看看我,就当是看一个老朋友。”
我点点头,把信封收了起来。走出饭馆,南京的春夜有些凉,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湿润。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饭馆门口,冲我挥了挥手,月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傍晚,她蹲在灶台前生火,被烟呛得眼泪直流,却还是冲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回广州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会勇敢一点,紧紧抓住她的手,告诉她我喜欢她,告诉她我想和她一辈子在一起。可时光不会倒流,我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有些爱,一旦深埋,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南京的老巷,老槐树,还有那个叫林小茹的姑娘,会永远藏在我心底,成为我这辈子最温柔也最遗憾的回忆。
往后余生,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她,愿她平安喜乐,愿她能遇到一个懂得珍惜她的人。也希望所有正在经历爱情的人,都能勇敢一点,别让犹豫和自卑,毁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