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陵的第七天,鲁胜走进了彭城地界。
时值五月下旬,淮北平原上麦浪翻金,本该是丰收在望的时节。但官道两旁的田地里,麦子东倒西歪,有的被马蹄践踏成泥,有的焦黑一片——那是火烧过的痕迹。几具无人收殓的尸体躺在田埂上,已经腐烂发臭,成群的乌鸦在上空盘旋。
鲁胜用布巾掩住口鼻,策马快速通过。越往北走,战争的痕迹就越明显。断折的矛戟、散落的箭矢、烧毁的车辆,像瘟疫过后留下的疮疤,散落在田野和路旁。
彭城,楚汉相争时的古战场,如今又成了厮杀之地。
黄昏时分,他终于看见了彭城的城墙。那城墙比广陵高大许多,但墙面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好几处垛口已经坍塌。城门半开着,吊桥放下,但城门口聚集着一大群人——不是进出城的百姓,而是跪在地上的俘虏。
大约有两三百人,都被反绑双手,跪在尘土里。周围站着持刀的兵士,铠甲上沾满血污,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倨傲。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训话:
“……尔等从逆,本该尽诛!然孙大司马仁慈,只诛首恶。从今日起,编入苦役营,修城墙、清废墟。敢有异动者,立斩!”
俘虏们低着头,没人敢出声。鲁胜看见其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甚至还有几个妇女。他们的共同点是眼神空洞,像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活着。
“让开!让开!”
一队骑兵从城内冲出,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银甲白袍,在夕阳下格外醒目。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俘虏,径直策马从旁边驰过,扬起漫天尘土。
鲁胜拉住一个路人:“请问,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路人是个挑担的老汉,压低声音说:“淮南王的败兵。十天前在城外打了一仗,淮南王败走,这些人没逃掉,被孙秀的侄子孙会俘虏了。唉,造孽啊……”
“淮南王败了?”鲁胜心中一沉。
“败了,败得挺惨。”老汉摇头,“听说往谯郡方向跑了。现在彭城是孙会的天下,这小子比他叔父还狠,抓到俘虏就往死里用,修完城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
鲁胜谢过老汉,牵着马进城。城里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许多房屋被烧毁,街道上瓦砾成堆。幸存的人们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东西,脸上没有悲戚,只有麻木——乱世之中,眼泪是奢侈品。
他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客栈。掌柜的是个独眼老者,看见有客上门,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客官住店?只剩通铺了,一晚上二十文。”
“就通铺吧。”鲁胜放下行囊,“有吃的吗?”
“有粥,没菜。米是陈米,客官将就。”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饼。鲁胜就着热水咽下去,想起在建康时,周玘总担心他吃不好,特意让厨子做他喜欢的鲈鱼脍。
如今,那样的日子恍如隔世。
第二天一早,鲁胜出了彭城西门。
他要去看一处地方——项羽当年的阅兵台。这是他从广陵那个老者口中听说的,说彭城西郊有处高台,是项羽定都彭城时所筑,后来刘邦攻破彭城,项羽就是从这里逃走。
出城五里,果然看见一座土台。台高约三丈,方圆数十步,虽然历经四百年风雨侵蚀,仍能看出当年的气势。台边长满荒草,几棵老榆树从砖缝里长出,枝叶虬结,像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鲁胜登上土台。晨风吹过,带来远处麦田的气息。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战马的嘶鸣,甲胄的碰撞,士兵的呐喊。四百年前,项羽站在这里,看着他的八千江东子弟兵。那时他刚打赢巨鹿之战,诸侯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何等威风。
然后呢?垓下之围,乌江自刎,一代霸王,烟消云散。
“客官也来凭吊楚霸王?”
鲁胜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中年文士站在台下。这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根竹杖,杖头挂个酒葫芦。
“随便看看。”鲁胜拱手,“先生是……”
“在下姓陶,本地人,在这土台旁结庐而居。”文士微微一笑,“看客官不像寻常游客,倒像是个有学问的。”
“略读过几本书。”鲁胜走下土台,“陶先生住在这里多久了?”
“十三年了。”陶文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竹林,隐约可见几间茅屋,“乱世之中,图个清静。”
两人在土台旁的青石上坐下。陶文士解下酒葫芦,递给鲁胜:“自家酿的,尝尝?”
鲁胜喝了一口,酒很烈,像刀子在喉咙里割。
“好酒。”
“酒烈,才能解愁。”陶文士自己也喝了一口,“客官从南边来?”
“是。”
“去看过广陵的吴王台了?”
鲁胜心中一动:“先生怎么知道?”
“猜的。”陶文士笑了笑,“读书人路过这两处,总会去看看。一个楚霸王,一个吴王濞,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最后都败了。看了他们,能想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陶文士望着土台,“项羽为什么败?刘邦为什么成?世人多说项羽刚愎自用,刘邦知人善任。这话对,但没说到根上。”
鲁胜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根在‘尚贤’二字。”陶文士正色道,“刘邦入咸阳,萧何不取金帛,独收秦朝图籍文书;张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韩信将兵,多多益善。这些人,刘邦都用起来了。项羽呢?有一个范增而不用,有一个韩信而不用,身边只剩下些阿谀之辈。此所以败也。”
鲁胜心中一震。这话,竟暗合墨家“尚贤”之说。
“先生所言,深得墨家精髓。”
陶文士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客官也读《墨子》?”
“读过。”鲁胜谨慎地说,“墨家学说,如今读的人不多了。”
“是不多了。”陶文士叹了口气,“但好东西,不会真的失传。就像这土台,四百年了,还在。”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片残破的竹简。竹简很古旧,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这是……”鲁胜接过竹简,仔细辨认,“《墨子·尚贤》篇的残片!”
“正是。”陶文士点头,“我在这一带游历时,从农家收来的。据说祖上是秦时的墨者,这些竹简代代相传,虽然残缺,但舍不得丢。”
鲁胜的手指轻轻抚过竹简。竹片冰凉,上面的字迹却像有温度,隔着四百年的时光,传来先贤的思想。
“先生还有更多吗?”
“有。”陶文士站起身,“客官若感兴趣,随我来。”
茅屋在竹林深处,三间土墙草顶,简陋但整洁。院子里种着些菜蔬,几只鸡在篱笆边刨食。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在劈柴,看见陶文士回来,放下斧头跑过来:“先生回来啦!”
“嗯,有客人。”陶文士拍拍少年的头,“去烧壶水。”
少年好奇地看了鲁胜一眼,应声去了。
屋内陈设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排竹架,上面整齐摆放着许多竹简和帛书。陶文士点亮油灯,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匣。
“这些年,我到处收集墨家残篇。”他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十片竹简,都用细绳仔细编连,“有从农家收的,有从废墟里挖的,还有几片是……是从古墓里得来的。”
鲁胜一片片翻阅。有《尚同》《兼爱》《非攻》的残句,有《节用》《节葬》的片段,甚至还有几片疑似《墨经》的内容——那是墨家的逻辑学著作,早就失传了。
他的手在颤抖。这些残片,每一片都是珍宝,是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学派留下的最后声音。
“先生为何要收集这些?”鲁胜问。
“因为不能让它真的断了。”陶文士的声音很轻,“墨家讲究实干,讲究兼爱,讲究尚贤。这些话,放在这个时代,句句是良药。可是没人听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竹林:“我年轻时也想做一番事业,后来看透了,这世道救不了。但至少,这些学问可以留下来。也许几百年后,有人需要它们。”
鲁胜想起自己写的《墨辩注》,想起藏在建康的那些抄本。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和他做着同样的事。
“先生可知道,建康有人为《墨辩》作注?”
陶文士猛地转身:“《墨辩注》?可是鲁胜鲁叔时所著?”
鲁胜心中一震:“先生知道鲁胜?”
“何止知道!”陶文士激动起来,“三年前,有江南来的客商带过消息,说建康令鲁胜著《墨辩注》,欲重光墨学。我一直想找机会去江南,可是……”他苦笑,“乱世阻隔,始终未能成行。”
鲁胜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瞒先生,在下就是鲁胜。”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陶文士盯着鲁胜,看了很久,忽然深深一揖:“原来是鲁先生!陶潜失敬!”
“陶先生快快请起。”鲁胜连忙扶住他,“先生在此乱世,守护墨家残篇,才是真功德。
两人重新坐下,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陶潜——原来他叫陶潜——把珍藏的所有残片都拿出来,两人对着油灯,一片片辨认,一句句讨论。
有些字迹模糊的,鲁胜凭记忆补全;有些句子残缺的,陶潜根据上下文推断。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少年点起更多的灯,又默默端来简单的饭菜。
“先生收集的这些残片,极其珍贵。”鲁胜最后说,“我想抄录一份,带回江南。将来若有机会,可以补入《墨辩注》。”
“理当如此。”陶潜毫不犹豫,“这些残片在我这里,只是死物。到了先生手中,才能活起来。”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是准备好的空白竹简和笔墨。两人分工,鲁胜辨认原文,陶潜负责抄写。少年在一旁磨墨,偶尔问一两个字的意思。
夜深了,竹林里传来虫鸣。茅屋里的灯火却一直亮着,像这乱世中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抄写完最后一片竹简时,东方已经泛白。
鲁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看着案头堆起的几十卷新抄的竹简,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些失传的文字,这些被遗忘的思想,今夜重新被记录下来。
“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陶潜问。
“洛阳。”鲁胜说,“有些事情要办。”
陶潜沉默片刻:“洛阳现在……是龙潭虎穴。孙秀正在清洗张华、裴頠的余党,先生此去,凶险万分。”
“我知道。”鲁胜点头,“但非去不可。”
陶潜看着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墨”字。
“这是墨家信物,传了不知多少代。”他将玉牌递给鲁胜,“先生持此牌去洛阳,若遇到麻烦,可到白马寺找一个叫慧明的老僧。他……也是墨家传人。”
鲁胜接过玉牌,入手温润。他郑重收好,起身行礼:“多谢先生。”
“该我谢先生才是。”陶潜还礼,“这些残片能在先生手中传下去,是它们的造化。”
少年已经备好了马。鲁胜将新抄的竹简仔细包裹,放进行囊。走出茅屋时,晨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先生保重。”陶潜站在门口,“若他日太平,希望能再与先生论道。”
“一定。”鲁胜翻身上马,“先生也保重。”
马蹄踏着晨露,渐行渐远。鲁胜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竹林,那几间茅屋,还有那个在乱世中守护学问的人,都隐在晨雾中了。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前路漫漫,但火种未灭,同道犹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