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乌衣巷·王榭入乌衣国的传说
秦淮河的水,淌过千年未曾停歇,南岸那截青石板路,便是乌衣巷。风掠过巷口的黛瓦,总会捎来细碎的燕鸣,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东晋的帆影拍打着海浪,载着一个名叫王榭的男子,坠入一场跨越人境与羽国的旧梦。
王榭本是金陵航海世家的子弟,驾船行海是刻在血脉里的生计。那日海风骤起,巨浪掀翻了他的船,碎木载着他在涛涛沧海中漂流,不知历经多少晨昏,终于触到一片陌生的岸滩。抬眼望去,沿岸草木葱茏,远处屋舍错落,往来者皆身着乌色衣袍,神色温婉,见他漂泊而来,并无讶异,反倒有位鬓发染霜的老者上前,躬身称他“主人郎”,引他向深处走去。这里,便是乌衣国——一个藏在云海与涛声之间的秘境。
国中岁月,温柔得似一场绵长的春眠。王榭被迎入王宫,与国主的女儿结为连理,燕语呢喃伴他晨起,繁花满径随他闲行。他渐渐忘却了海上的惊涛,忘却了金陵的故宅,却在某个月圆之夜,望见天边孤云向西飘去,忽然念起故土的梁尘与烟火。妻子察觉他的怅然,知晓归意难留,虽眼中含着不舍,却未曾强留。离别那日,她赠他一枚灵丹,说可保归途平安,又唤来云轩,目送他踏上返乡之路。风卷云轩升空时,王榭回头望去,见妻子立于阶前,衣袂如燕翅轻扬,渐渐缩成远方的一点墨色。
待云轩落地,熟悉的金陵街巷映入眼帘,推门而入,庭院依旧,梁上却有双燕栖落,见他归来,扑棱棱飞至他的臂间,亲昵如旧识。王榭心头一动,取来笔墨,将思念题于纸上,系在燕尾。双燕盘旋三匝,振翅飞向天际,消失在云层深处。
归乡后的日子,王榭守着旧宅,日日盼着燕归。次年春讯至,那双燕子果然如期飞回,尾上系着一张小小的纸笺,正是妻子的字迹:“此夕孤帏千载恨,梦魂应逐北风飞。”笔锋间的思念,穿过山海,落在他的掌心,烫得他眼眶发热。他还想再寄书简,可此后岁岁春归,燕影依旧,却再无片纸传来,那些未说尽的牵挂,终究成了断在风里的弦。
后来,王榭的旧居渐渐成了街巷,人们因他曾误入乌衣国的奇遇,便将这巷陌唤作“乌衣巷”。再后来,东晋名相王导、谢安迁居于此,乌衣巷成了豪门望族的聚居之地,朱门映柳,冠盖相望,“乌衣郎”的美名传遍金陵,巷中的燕巢,也渐渐多了起来。岁月流转,朝代更迭,侯景之乱的烽火焚尽了朱门的繁华,王谢家族的府邸渐渐倾圮,唯有梁上的燕子,年复一年归来,在断壁残垣间筑巢,在寻常百姓的屋檐下呢喃。
中唐的刘禹锡途经金陵,站在巷口望去,朱雀桥边野草开花,夕阳斜照乌衣巷口,昔日的豪门宅院早已换了主人。他望着那些穿梭的燕子,随口吟出“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诗中的“谢”,原是“榭”的讹传,却无意间将王榭的旧梦,与王谢家族的兴衰,永远刻在了乌衣巷的年轮里。
如今的乌衣巷,早已不是东晋的模样,青石板路被游人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店铺飘着茶烟与墨香,来燕堂前的燕子依旧年年归来,在梁间筑巢,在巷中翩飞。风过时,燕鸣与秦淮河的水声交织,那些关于王榭的传说,关于乌衣国的秘境,关于岁月的更迭,都化作巷间的一缕风、一声燕语,藏在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里,藏在每一片黛瓦的阴影中。
有人说,乌衣国本是燕子的国度,王榭的妻子,原是燕灵所化,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本相,便以云轩送他归乡,以燕语寄他思念,待思念耗尽,便隐入云海,再不复见。也有人说,那些年年归来的燕子,都是乌衣国的信使,替王榭的妻子,看一眼他魂牵梦萦的故土。
不必深究传说的真伪,乌衣巷的美,本就藏在这份虚实交织的意境里。风又起,燕又鸣,秦淮河的水依旧流淌,载着千年的故事,载着一场关于乌衣国的旧梦,在岁月中静静沉淀。走过乌衣巷的人,若停下脚步,细细聆听,或许能听见风里的燕语,正诉说着那个跨越山海的思念,诉说着一段藏在黛瓦与梁尘间的,温柔旧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