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青菜,因在隆冬时节叶片碧绿如松,古代称之“菘”。如今,人们大多叫为“大青菜”“大菜”“矮脚青”“苏州青”。以城市命名一种蔬菜,足见百姓对其喜爱。
冬日午后,漫步石湖。凛冽的寒风在湖面呼啸,我不由得把手缩进袖口。此时花草早蜷起曾经娇艳的身姿,几乎要把头埋入地下;前不久还被游客围观拍照的银杏抖落一身“黄金甲”,唯余光秃秃的枝丫瑟瑟发抖;就连热情似火的红枫也只剩稀疏的红叶,宛如一团将熄的火苗;即便香樟、女贞、桂花等常青树,叶片也干巴巴皱缩着,仿佛被榨出水分的蔬菜干。
我沿着湖岸行走,秋日色彩逐渐褪去斑斓,为萧索的枯黄与苍白所吞没。绿树浓荫的盛夏光景更是恍若隔世。我心中禁不住悲凉起来,冬天还没多久,就要带走万物生机,令世界为之黯淡吗?
不知走多久,远远望见一片荒地上,赫然冒出一排排油油的绿意,宛如闪烁绿光的宝石,在满目萧索的世界中显得格外醒目,令人瞬间动容。走近一看,原来是周边居民开垦的一片菜地。一畦畦大青菜,宛如绿色方阵勇士,整齐紧密排列着,以倔强又蓬勃的姿态,无畏挺立在冰冷土地上。那层层叠叠的叶片,绿得那样浓郁、深沉,又那样清亮、热烈,为这苍白的季节增添一抹别样的生机。我想,这才应了那句“秋尽江南草未凋”吧?哦不是,或许“冬至江南青更翠”更恰当些。
望着田间傲然生长的大青菜,我不由忆起初见它的情形。那是转业苏州不久的冬日,下班在地铁口附近,一位老太太摆摊售卖一种“大号”青菜,热情吆喝:“霜打的大青菜,又甜又糯。”我便买了一斤。回家后,妻子说:“这时大青菜最好吃,今晚就烧咸肉菜饭吧。”
妻子于是开始煮饭。我拿起沉甸甸的大青菜,掰下粗壮饱满的叶柄,用清水轻轻冲洗。水珠顺着翠绿叶片滑落,溅起细小水花。浸泡后菜叶吸满水分,越发娇嫩欲滴。青菜切小段,咸肉切丁,炒至七成熟。这时饭也快熟了。将炒好的咸肉青菜倒入电饭锅中,搅拌均匀,继续焖煮,待一股融合菜香肉香的气息源源不断从排气孔钻出,弥漫整个厨房时。香甜的咸肉菜饭便“大功告成”了。
青菜碧绿、饭粒洁白、咸肉嫣红,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尤其青菜汁厚而甜,夹一筷送入口中,竟有水果口感。妻子见我喜爱。开心地说:“大青菜可是我们苏州人的宝贝!三日不食青,肚里冒金星。这里的‘青’就是青菜。”我忽然忆起,作家陆文夫在《姑苏菜艺》中提及一桩往事:一位朋友千方百计从北京调回来,就是为了回苏州吃大青菜。我想,这应该算是现代版的“莼鲈之思”吧。
一年冬日,父母从皖北老家来苏。我记事起,母亲就很少吃荤菜,而对青菜“情有独钟”,各种野菜都能准确叫出名字。见到大青菜后,母亲惊异于其叶片深绿如翠、菜帮青白如玉,且每片菜叶抱合紧密,宛如束腰美女。其清甜糯软的口感,更令母亲赞不绝口。无论是制作青菜泡饭、咸肉菜饭、青菜瘪子团,抑或简单清炒、煮汤,每尝一口都让母亲充满惊喜。“大青菜真好吃,我要买些种子带回老家,在一楼院子也种上几棵。”母亲兴冲冲地对我说。
“不知老家院子里的大青菜长势如何,是否也如这片菜地一般?”我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眼前的大青菜,叶片宽大厚实,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圆润灵动,宛如一朵翠绿娇艳的花。我不由拿出手机,正打算为它拍个特写——突然发现母亲发来一条微信:“家财万贯,不如健康平安;大富大贵,不如快乐上进。祝冬至快乐,天气寒冷,多穿衣服!”
母亲虽只有中专学历,却有简单而深刻的生活智慧。她一直教育我们:人生不一定要大富大贵,而要专注自我,向善向上,于平凡生活中构筑坚实而丰盈的人生。突然我觉得,母亲这朴素的人生哲学竟与眼前的大青菜颇有相似之处。大青菜平淡朴实,抗冻又美味。它不像银杏、红枫、栾树等观赏树木吸引眼球,令人趋之若鹜;亦不如域外蔬菜水果,装入华美礼盒,便身价倍增,成为高档生活“标配”;更不似一些“科技狠活”的加工食品,凭借肥甘厚味,令人欲罢不能……但它不畏严寒,默默无闻,用顽强的生命力,诠释生命的坚韧与不屈;它落落大方、恣意舒展、茁壮成长,用自己的方式传递着质朴与坚强、阳光与温暖;它在泥土中扎根,在霜雪中绽放,用柔弱身躯为寒冷世界平添了一抹色彩、一种美味、一份希冀。
大青菜,不仅是一种蔬菜,更蕴涵一种精神力量。它是冬日里平淡而又激越的生命赞歌,令人从这份看似微不足道的寒冬绿意中,汲取温暖与力量,直面风霜,拥抱未来。
我是要大声赞美大青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