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在我的印象里,总是一座“北味儿”十足的城市。老工业基地、庙山上的化工厂、甚至头顶那一抹煤屑云,都是中原人对它最深的刻板印象。以前路过云龙山,常笑徐州人:“老乡,这山看着像土堆咧!”可谁成想,2024年的数据冷不防地砸了一下脑袋——江苏北线,不再只是“苏南望着流口水”的陪跑队,反倒是淮安杀出了一个大冷门。
从徐州东站下车,一出月台就觉得风里带着点铁锈和暖意。外面出租的师傅放下烟头,“往哪儿啊?市府路堵得要紧,绕走矿大这头,中不中?”一句“中不中”,就把这地头气唤醒了。再往南,出了高铁钢轨的夹板区,城市忽然摊开来——大龙湖的水像一枚蓝色熨斗,野鸭子嘲笑站台上的行人不会游泳。此时,苏北的气韵在2月天里溢出来,比南京的春天晚一步,却有股不紧不慢的生猛劲儿。

淮安的老水渡口在清江浦,也总被人误以为是“小分头”的三四线城。可连着两年GDP增速全省第一,街坊领着孩子买菜都能顺口道:“咱这儿能跑出个头,靠的就是能干。”姚湾路早晨,菜市场人多得像煮沸的锅。鸡蛋摊大娘喊价:“不要五块三,不讲究,十块钱拿两斤,再送点葱!”秤砣一压,铜铃一样,跳得鼻尖都生风。江东门转角的早点摊,180天老发酵的甜油在锅底吱吱作响,配头黄狗猪头肉,再抹一勺乾隆老汤,咸香醇厚,手心都暖下来了。
城市的变化最容易在工业厂区看出来。老徐工的厂房,今年多了层玻璃幕墙,反射出一排排电动重卡的金属光泽。矿大门口的小食堂,学生组团打饭:“老板,米饭多添点哈,今天考试四门,熬不住!”老板回头:“学徐州人干活,中不中?先填饱肚子!”今年7.0%的工业增加值增速,背后是“343”创新产业集群在起舞。去年,徐州的工程机械、能源环保和新材料三驾马车拉出7800亿的规模,小城仿佛哐当一声,从蒸汽机掉进了智能制造的跑道里。

与之对应的,是淮安的工业区,每年都像新翻的地皮。沿着枚皋路过来,看见安达电子的新厂区,高高的烟囱吐着不带烟的白气。2023年,淮安全年GDP5413亿,和镇江只差一口气,细究起来,全市规上工业增加值、销售额、用电量这三根铁杵连着拔高。市里的财经委开会,书记一句话:“哪怕是招来一家头部龙头企业,都得像嫁姑娘,挑着灯笼找,砸锅卖铁也得稳得住。”这不是喊口号,是真刀实枪甩出的劲头。
走在清浦老码头,能看到新旧交错的景象:一头是盐河老商会的红砖楼,另一头是朗朗新批的科技大厦;老太摆摊念叨着淮河水涨几尺,年轻工程师在便利店“薅”咖啡优惠券。地里的菜苔、运河边的搬运工,还有研发楼里加班不止的程序员,构成城市的多股筋络。这里的城市性格,是不声不响里层层加密的:不大张旗鼓,但决不自轻自贱。朋友问:“你说,淮安人咋这么耐熬啊?”摊主回一句土话:“脚板板不磨破,千里江东没我名啦。”

经济账本归根到底是气质和人的故事——地势低缓的苏北,有河网澡堂的宽厚,也有春风撩麦香的细致。徐州人见惯大山煤窑,底气厚实,说起话来带着点铆劲;淮安人做事细而不躁,街巷弯弯曲曲,却能让生意水流不息。饭桌上,老辈子总爱比较:“咱徐州敞亮,货车轰隆隆过城不带眨眼的。”对面就带笑应一句:“淮安灵气,盐商米行,点子忒多。”
从外地人眼里看,徐州和淮安没什么大山大水,却用一种“韧性”拼出了自己的地势——像水里的石子,时间一来,终会露头。故乡给我的是疏朗直白的性格,这片苏北土地,却让我见识了“慢火熬出劲骨头”,也能济济一堂,热闹里走出黑马的底气。世上的风景,总归要靠自己土地下那股不屈的生长力,才能鲜活热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