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兽无言 史海存疑
—南京永宁陵石刻访古记
赵舜龙
冬日的南京,已快要立春,暖阳映照着六朝烟水,有了一丝春意。
循着古籍与考古笔记的线索,我们驾车去往栖霞区的狮子冲寻访永宁陵石刻。
在朋友手机定位的指引下,走过一段较为偏僻的小路,才在一片荒草与墓园的夹缝间,望见那对矗立千年的石兽。
没有神道的绵延,没有陵阙的巍峨,天禄与麒麟就那样静立在旷野中,背倚南象山,面朝平畴,周身的青石被岁月剥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却依旧透着南朝石刻独有的雄健与灵动。
在南朝陵墓石刻中,天禄与麒麟仅见于帝陵,辟邪则专用于诸侯王墓,等级严明,不能随意僭越更改。
永宁陵石刻是南京现存南朝陵墓中等级最高的一处。
这对天禄和麒麟石兽也被誉为南朝石刻的颠峰精品之作。
天禄石刻是雄性,雄性特征非常明显。
天禄颌下长须垂胸,耳如削竹,额间镌着螺旋纹,翼膊与冠部雕满鳞纹,衬以鸟翅纹的肌理,线条流转间尽显匠人的巧思。
石兽四肢遒劲,长尾卷曲于后腿之间,虽历经千年风雨,棱角略有磨圆,却依旧昂首挺胸,似欲踏云而去。
西侧的麒麟独角,身形与天禄相呼应,也是雄性,这符合古人“以阳守阴”的镇墓理念。
麒麟周身纹饰繁复却不杂乱,每一道刻痕都藏着南朝的审美意趣,既承汉魏的雄浑,又开隋唐的雍容,在江南的温润水土里,淬炼出刚柔并济的石刻风骨。
文保碑上的“陈文帝陈蒨”字样清晰可辨,这是长久以来的主流说法。
陈蒨是陈朝的第二位皇帝,他励精图治,是一位难得的有为之君。他于天康元年崩逝,享年44岁。
据野史记载(鲁迅先生曾说过,野史有其独特的价值),陈蒨是位同性恋者,登基之前就特别喜爱一位男宠,姓韩名子高。即位为皇帝后,想加封韩子高为男性皇后,后迫于种种压力未能如愿。陈蒨也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想封男皇后的皇帝。
人世间的奇闻异事乃至荒唐事,皇室亦不能幸免。
(宋文帝刘义隆图片下载于网络)
历史的真相,从来都在考据的缝隙里摇摆。
上世纪三十年代,历史学家、江苏省文娱物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朱偰先生在《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中,便提出此处或为宋文帝刘义隆长宁陵的说法,与陈文帝陵之说并行。
(昭明太子萧统图片下载于网络)
2003年9月至2004年6月,南京大学历史学系等单位曾对狮子冲一带进行过考古调查与勘探,对墓主人的身份有过疑问。
2012年至2013年,南京市考古研究所对石刻西北约350米处发现的两座大型砖室墓进行了抢救性发掘,考古人员在大墓中发现了“普通七年”、“中大通三年”等梁代纪年墓砖,而昭明太子萧统就是卒于中大通三年。这一发现直接推翻了陈文帝陵的定论,有学者结合墓葬形制与文献记载,认定此处为梁昭明太子萧统与其母丁贵嫔的合葬陵。
昭明太子萧统是朝野爱戴的储君,他英年早逝也是可以享配帝陵级别的。
风从旷野吹来,拂过石兽的羽翼,也拂动我心头的思绪。站在这对无言的石兽前,争论墓主究竟是陈蒨、刘义隆,还是萧统,似乎已不那么重要。它们是南朝帝陵制度的实物见证,是六朝艺术的巅峰之作,更是江南历史文脉的活化石。那些刻在青石上的鳞纹、羽翼、须髯,那些历经千年而不毁的造型,早已超越了墓主身份的局限,成为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腾。
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天禄和麒麟身上,青石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们守着六朝的烟霞,守着史海的疑云,也守着江南访古者心中那份对历史的敬畏与追寻。
石兽无言,却道尽千年;史海存疑,更显文脉绵长。这趟永宁陵之行,寻的不仅是一处石刻,更是一段被岁月温柔包裹的南朝往事,一份在争议中愈发珍贵的文化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