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莫愁伤心处
叶庆瑞
去年夏，莫愁湖荷塘竟绽出一株罕见的并蒂莲，我与妻前往拍照。挤入攒动人群，趁黄昏柔晖漫染，好不容易定格了数帧清景。并蒂莲向为伉俪情深之征，一瞥之下，无端牵出初恋旧事，心绪颓然，倦意涌来，便嘱妻自去，独踱至湖畔五显亭暂歇。风软如缯，裹着水汽与荷叶的清芬，丝丝缕缕沁入心脾。那两枝相偎的并蒂莲，已在渐暝的天光里淡作一团朦胧影，像一句被岁月漂洗得褪了色的誓言。湖水澄静如镜，偶有游鱼跃波，溅起一圈圈涟漪，细密的纹路宛似木刻的年轮，那是摊开的写满光阴的书卷。我倚着朱漆斑驳的亭柱，心底却翻涌着一股温热的潮，带着钝重的疼。半个世纪倏忽过隙，弹指间，湖光里叠印出一帧帧泛黄的往事。湖还是旧时的湖，亭还是当年的亭，只是那些曾在湖光山色里鲜亮过的身影与容颜，早被时光的长风，吹成了模糊的水痕。
这模糊里，却蓦地跳出一抹极艳的红，灼人眼睫。那是与她初见的辰光，恰是海棠开得最恣肆的时节。我已记不清千树万树的海棠，如何压弯了枝头，只记得她立在一株垂丝海棠下，微微仰着脸，凝望纷扬的花瓣。她穿一件粉红的羊毛衫，领口处露出一角水红的衬衫领，那一点艳色，像天地间不慎泄露的春光，亮得人移不开眼。风过处，胭脂般的花瓣簌簌坠落，有一片不偏不倚，沾在她的鬓边。她抬手欲拂，指尖刚触到花瓣，却又像触电般缩回，脸颊悄然飞上霞色，竟比满树海棠还要冶艳几分。
我俩原是小学同窗，后来各入一所中学，两校隔一条马路相望，不过数步之遥。初高中六载，每日上学放学，走的都是同一条街，却从未遇见过。许是冥冥中的安排，1965 年元旦，弟弟将单位发的电影票转让于我。中场休息时，灯光倏然亮起的一瞬，我望见前排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孩站起身，转身拢发的刹那，我险些失声 —— 竟是久违的她！少时的稚气未脱，眉眼间却已绽出少女的风姿。经弟弟穿针引线，我们终于牵起了彼此的手。
海棠花下，我们的话总不多，语声轻轻，步履缓缓，生怕惊扰了枝头恋爱的小鸟。临别时，她忽然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手帕裹着的小本子，飞快地塞进我手心：“我知你爱写诗，你能为今天写一首诗吗？” 话音未落，便转身跑远，只留一抹粉红的背影，消融在海棠花影里。我捧着那方小小的本子，立在漫天漫地的绯红里，只觉整座莫愁湖的春色，都沉甸甸地落在掌心，香得让人发晕，又轻得教人惶恐。
那缕香仿佛还萦绕在鼻端，眼前的光景却骤然换了。次年冬日，我们再约莫愁湖。我立在寂寂长廊的尽头等她，枯藤如虬龙，盘结在廊柱上，像一道道解不开的符咒。天是灰白的，云是灰白的，连湖面也漾着灰白的光，沉沉地压在人心头。她裹着一条藏青的围巾，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哭声低哑而压抑，断断续续，像廊外残荷的梗，冻得发脆，轻轻一碰便碎了。“爸爸砸了家里的东西…… 他说，黑加黑是死路一条…… 妈妈只会哭……”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淬了冰的钉子，缓缓钉进我的耳膜，钉入我的心口。我竟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那个红潮翻涌的年代，我俩皆是资本家家庭出身，属 “黑五类”，被红卫兵抄了家，她的父亲，更是被戴上高帽，游街示众。在 “红” 与 “黑” 判若泾渭的岁月里，任何言语都苍白得可笑，甚至带着灼人的毒。我们的爱情，薄得像一层窗纸，哪里经得起时代狂风的摧折？
长廊好长呵，长得仿佛走不到尽头，却又短得像一眨眼，便到了末路。胜棋楼上，我点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她始终未曾动箸，只拿筷子一下下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响。那顿饭的滋味，我早已忘得干净，只记得那泪滴的回响，和窗外一湖死水，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十余年后的某个秋日，是我们的第三次相逢，依旧在莫愁湖。菊展厅里熙熙攘攘，各色秋菊争奇斗艳，暗香浮动。我正与妻闲话赏菊，一抬眼，隔着攒动的人头，竟与一双眼睛撞了个正着。时间在那一秒，骤然凝固。三秒，或许更短。我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纹路，看见她身侧那个戴眼镜的先生，神情敦厚；也看见她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惊愕与恍惚，随即迅速敛去，归于一潭深湖般的平静与陌生。我们像两片被流水偶然冲到一处的落叶，短暂相望，便顺着各自的方向，默然擦肩而过。没有“春如旧，人空瘦” 的凝噎，更没有 “锦书难托” 的嗟叹，只有一种彻底的、礼貌的、死水微澜般的无视。那才是真正的诀别。陆游与唐婉，至少还在沈园的粉壁上，留下了泣血的诗行，将一腔痛楚，锻成了永恒。而我们，连这点痛的 “权利” 与 “形式” 都被剥夺，只余下这仓促的三秒，和此后数十年，不着痕迹的空白。
亭子里的风，渐渐凉了。妻的呼唤隔着水面传来，飘忽如絮。我应了一声，却迟迟未动。远处的城市灯火，不知何时已次第亮起，倒映在黝黑的湖心，碎成一片摇荡的、暧昧的金星。那株并蒂莲，想来早已隐入沉沉夜色。我仍浸在回忆里，迟迟未醒—— 她如今是什么模样呢？怕是在人海里相逢，我已认不出她了。我俩都被时光的手，细细修改了容颜，也抚平了心境。那一角水红的衬衫领，那条藏青的围巾，那菊丛中倏然对视的眼神，都成了这本人生旧书里，几枚脆薄的、褪了色的书签。偶然翻起时，会有窸窣的声响，有微尘扬起，引人打一个温柔的喷嚏，落下两行莫名的清泪，仅此而已。
莫愁，莫愁。这两个字念在唇齿间，总漾起一丝微苦的涟漪。古乐府里的莫愁女，大约也揣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才被安置在这粼粼波光里，供千百年来的伤心人，凭吊，附会。湖若有知，看尽了人间无数的初逢与诀别，看尽了海棠开了又谢，荷莲并了又枯，看尽了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白了头，它还会唤作这个名字么？或许，正是因为它收纳了太多的愁，才需要这样一个名字，来轻轻地、带着几分反讽，抚慰那些永难抚平的苍生的痛。
我缓缓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沉入夜色的湖。原来，伤心处从不在湖，不在亭，亦不在那开了又谢的花。伤心处，在人心深处，那一片被岁月风沙反复掩埋，却总也掩埋不尽的，青春的废墟。
2026.1.7
附：
一湖愁绪藏心底，半生芳华落眉间
—— 赏析散文《莫愁伤心处》
艾 叶
叶庆瑞是位知名诗人，他偶尔也涉笔散文，与他的诗一样，语言典雅，意象灵动，思想深邃。此篇散文《莫愁伤心处》是诗人的笔、散文的形、古典的韵、金陵的骨的融合，以雅致凝练的字句、诗性精妙的意象、舒缓克制的叙述，将个人的青春遗憾与时代的印记、地域的文化相融，让文字既有视觉的美感、听觉的韵律，又有情感的温度、思想的深度，读来如品一杯陈年桂花酒，初尝温润，回味却有微苦的醇香，余韵悠长。
文章以莫愁湖为地理锚点，以一株并蒂莲为情感引线，将半个世纪的初恋往事揉进湖光亭影、花开花落之间，在细腻的场景描摹与绵长的回忆铺展中，写尽了岁月的沧桑、爱情的遗憾，更道破了“伤心之境，本在人心” 的生命体悟。文章语言精致典雅，笔触温润却藏着沉郁，景与情缠缠相绕，今与昔层层叠印，既是一曲写给青春的挽歌，也是一次对时光与人性的温柔叩问，读来令人心有戚戚，回味悠长。
散文的叙事脉络如莫愁湖水般婉转流淌，由“今” 入 “昔”，再由 “昔” 归 “今”，环环相扣，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现实场景落笔：去年夏，作者与妻赴莫愁湖拍罕见的并蒂莲，人群的攒动、黄昏的柔晖、清芬的荷风，勾勒出一幅恬淡的现世图景，而并蒂莲 “伉俪情深之征” 的寓意，却成了触发回忆的开关，让作者心绪颓然，独赴五显亭暂歇。这一转折自然而巧妙，将热闹的现实与孤寂的内心形成鲜明对比，为后续的回忆拉开了序幕。亭中所见的朦胧并蒂莲、澄静湖水、游鱼涟漪，皆成了时光的载体 —— 湖水如镜，映出的是泛黄的往事；涟漪如年轮，刻下的是半个世纪的光阴。作者以眼前景引心中情，让回忆的闸门在静谧的湖光中缓缓开启，毫无突兀之感。
回忆的铺展依循时间的轨迹，从初见的惊艳，到相恋的温柔，再到分离的悲戚，最后到重逢的漠然，四幅画面，四种心境，将一段初恋的始末描摹得淋漓尽致。初见海棠下，她立在垂丝海棠旁，粉红羊毛衫衬着水红衬衫领，鬓边沾落的花瓣，抬手欲拂又缩回的娇羞，那一抹“天地间不慎泄露的春光”，成了作者记忆中最明艳的底色。这段描写用工笔细描的方式，捕捉住少女的灵动与美好，海棠的恣肆绽放与人物的羞涩容颜相映成趣，将青春初恋的纯粹与心动写得入木三分。相恋的时光，浓缩在莫愁湖的海棠花下，“话总不多，语声轻轻，步履缓缓”，简单的字句，却勾勒出两心相依的温柔，她塞来的小本子，一句 “你能为今天写一首诗吗”，将少女的细腻与情意藏于细节，那方小小的本子，盛着整座莫愁湖的春色，也盛着少年心底沉甸甸的欢喜与惶恐，这份青涩的美好，是岁月无法磨灭的温暖。
分离的场景，却与初见的明媚形成强烈的反差，成了回忆中一道冰冷的刻痕。次年冬日的莫愁湖，灰白的天、灰白的云、灰白的湖面，枯藤如“解不开的符咒” 盘结廊柱，环境的萧瑟与压抑，恰是时代背景下两人心境的写照。作为 “黑五类” 子弟，在 “红” 与 “黑” 判若泾渭的年代，他们的爱情如 “一层窗纸”，经不起时代狂风的摧折。她红肿的眼、低哑的哭声，那句 “黑加黑是死路一条”，字字如淬冰的钉子，钉进人心，胜棋楼上的一桌菜，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容颜，却掩不住眼泪的重量，未动的箸、砸在桌面的泪滴，与窗外铁灰色的湖水相融，将分离的无奈、悲戚与时代的荒诞写得字字泣血。这段文字没有激烈的控诉，却以细腻的场景描摹与心理刻画，让读者感受到特殊年代下个人情感的渺小与无助，那份遗憾，因时代的底色而更显沉重。
十余年后的重逢，是这段初恋的最后一笔，也是最令人怅然的一笔。菊展厅里的熙熙攘攘，各色秋菊的争奇斗艳，与两人相遇时的“时间凝固” 形成对比，三秒的对视，她眼角的纹路、身侧的先生，眸子里的惊愕与恍惚，随即归于平静与陌生，两人如 “两片被流水偶然冲到一处的落叶”，默然擦肩而过。没有 “春如旧，人空瘦” 的凝噎，没有 “锦书难托” 的嗟叹，只有 “彻底的、礼貌的、死水微澜般的无视”，这是比痛哭流涕更令人心碎的诀别。作者将自己的遗憾与怅然，与陆游唐婉的沈园相逢对比，道破 “连这点痛的‘权利’与‘形式’都被剥夺” 的无奈，这份无奈，不是对彼此的怨怼，而是对时光、对命运的轻叹 —— 岁月流转，两人早已步入不同的人生轨迹，那份青春的爱恋，终究被时光磨平了棱角，藏进了心底的角落，只余下仓促的对视，与数十年不着痕迹的空白。
当回忆的潮水褪去，作者重回现实的莫愁湖，亭风渐凉，妻的呼唤飘忽，城市灯火倒映湖心，碎成一片金星，那株并蒂莲早已隐入夜色。此时的作者，从回忆中醒来，心中的情绪不再是初见并蒂莲时的颓然与疼痛，而是多了几分释然与通透。他念起“莫愁，莫愁” 二字，由古乐府中的莫愁女，联想到莫愁湖收纳的千百年来的人间愁绪，道破 “正是因为它收纳了太多的愁，才需要这样一个名字，来轻轻地、带着几分反讽，抚慰那些永难抚平的苍生的痛”。这一感悟，将个人的愁绪升华为对人间普遍情感的思考，让文章的意境得以提升。而文末的点睛之笔 ——“原来，伤心处从不在湖，不在亭，亦不在那开了又谢的花。伤心处，在人心深处，那一片被岁月风沙反复掩埋，却总也掩埋不尽的，青春的废墟”，更是道破了文章的主旨：莫愁湖的湖光山色、花开花落，不过是情感的载体，真正的伤心，从不在外物，而在人心深处那片珍藏着青春记忆、遗憾与美好的角落，那片被岁月掩埋却从未消失的青春废墟，是每个人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所在，也是所有愁绪的根源。
除了精巧的叙事与深沉的情感，文章的语言艺术更是令人称道。作者的文字精致典雅，兼具古典韵味与现代细腻，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以精准的用词、生动的比喻、细腻的描摹，让文字如莫愁湖水般温润灵动，又藏着岁月的沉郁。写风，是“软如缯，裹着水汽与荷叶的清芬”；写并蒂莲，是 “被岁月漂洗得褪了色的誓言”；写涟漪，是 “木刻的年轮，那是摊开的写满光阴的书卷”；写枯藤，是 “虬龙，盘结在廊柱上，像一道道解不开的符咒”；写两人的重逢，是 “两片被流水偶然冲到一处的落叶”…… 这些比喻，既贴合场景，又暗合情感，将景与情完美相融，让读者在欣赏文字之美的同时，更能体会到作者心中的细腻情感。同时，文章善用色彩的对比与呼应，初见时的粉红、水红、绯红，是青春与美好的象征；分离时的灰白、藏青、铁灰，是压抑与悲戚的写照；重逢时的菊色缤纷，与两人心境的漠然形成反差；现实中的夜色黝黑、灯火金星，是释然与通透的底色。色彩的流转，恰是情感与时光的流转，让文章的画面感极强，如一幅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淡浓相宜，意蕴悠长。
此外，文章中的意象运用也极具匠心。莫愁湖作为核心意象，贯穿全文，既是现实的场景，也是回忆的载体，更是情感的寄托，它见证了作者的初恋始末，收纳了作者的半生愁绪，也承载了千百年来的人间遗憾；并蒂莲、海棠、荷莲、秋菊，这些花草意象，各有寓意，并蒂莲触发回忆，海棠象征初见的美好，荷莲见证分离的悲戚，秋菊映衬重逢的漠然，花草的开落，恰是时光的流转与情感的变迁；五显亭、长廊、胜棋楼，这些莫愁湖的建筑，成了回忆的坐标，每一处建筑，都对应着一段往事，让回忆有了具体的落点，也让文章的空间感与时间感交织相融。这些意象彼此关联，相互映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世界，让作者的愁绪与感悟有了坚实的依托。
叶庆瑞的《莫愁伤心处》，以莫愁湖为镜，照见了半个世纪的青春往事，照见了特殊年代下的情感遗憾，也照见了人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作者以温润的笔触、精致的文字，将个人的愁绪升华为对时光、对人性、对人间普遍情感的思考，道破了“伤心处本在人心” 的生命体悟。莫愁湖依旧，亭台依旧，花草依旧，而岁月流转，人事变迁，那些青春的美好与遗憾，终究被藏进了心底的青春废墟，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这篇文章，不仅是一曲写给初恋的挽歌，更是一次对岁月的温柔回望，对生命的深刻感悟，读之，令人动容，亦令人释然。
编辑:蔡竹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