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列出了五幅画作的流转路径和24名责任人的处理决定,但42名老员工十六年前的联合举报信中更严重的指控,在通报中却只字未提。
2026年2月9日,江苏省委省政府调查组发布了关于南京博物院受赠文物管理问题的调查处理通报。报告确认了庞增和捐赠的《江南春》图卷等五幅画作,因上世纪90年代的违规调拨而流出,其中四幅已追回。
调查认定时任常务副院长徐湖平违规签批,对管理混乱问题失管失察,涉嫌严重职务违法,目前正被调查。
然而,这份看似全面的通报,与事件发酵过程中浮出水面的诸多惊人指控相比,却留下了大片未填补的空白和难以自圆的疑问。
01 调查结论
根据通报,1959年庞增和捐赠的137件画作中,有5件在90年代被违规调拨至江苏省文物总店销售。
其中,《江南春》图卷在1997年被时任保管员张某私自改价后,由其男友的同事出面买走,后流入市场。
调查组按照 “一画一专班”模式,追溯了这些画作的去向。截至通报发布,已找回4幅,另1幅仍在追查。
02 关键疑点
对于保管员张某轻松改价并出售的行为,通报仅将其归为利用职务之便。但一个普通店员能否独立完成改价、做账、出售这一系列操作而不被察觉?
这恰好暴露了当时江苏省文物总店 “账物不符、应该分设的岗位由一人兼任、缺乏监督制约”的混乱管理。这种环境是偶然失察,还是为某些行为提供的便利?
更尖锐的指控来自42名南博退休员工早在2008年的联名举报。举报信指控徐湖平涉嫌 盗窃走私文物、私开南迁文物封存箱、将真迹鉴定为赝品后流转等六项问题。
此次通报对这批十几年前的实名举报内容,未提是否查实。
03 人物疑云
徐湖平个人的疑点重重。他在公开场合宣称“不收藏、不鉴定、不交易”,但此前流传的视频显示,其身后书架摆满了古玩字画。这些藏品的来源,通报未作说明。
举报信及多家媒体指出,徐湖平的儿子徐湘江在上海经营拍卖行,与文物买卖关联密切。指控称,存在“父亲在院内将文物鉴定为假,儿子在外接货拍卖”的嫌疑。对此,调查通报只字未提。
04 核心质疑
此次调查范围,明确限定为“庞增和捐赠的《江南春》图卷等5幅画作”。然而,早前有消息称,徐湖平在1997年曾一次性违规调拨 1259件 被鉴定为“赝品”的文物至文物商店。
这批数量庞大的文物到底是什么?最终去向如何?此次调查并未涉及。
《江南春》被调拨和重新鉴定的理由,是1960年代两次专家鉴定其为“伪作”。但庞家后人出具了1959年捐赠时南博开具的珍品接收证明。
有分析指出,书画鉴定本身存在主观性,历史上也确有将真迹鉴定为伪作后将其调拨处理的案例。此次事件中,鉴定环节是否被利用为文物非法流出的通道?通报没有回答。
05 性质判定
通报将事件定性为“违规调拨”“失职渎职”“管理混乱”。但面对系统性、长期性的文物调拨,以及可能存在的内外勾结、套取差价的指控,这仅仅是违规和失职吗?
公众的疑问直指核心:这是一起分散的失职事件,还是一个长期运作、有组织侵吞国有文物的犯罪网络?目前的定性,与举报所揭示的严重性之间存在巨大落差。
随着《江南春》图卷等画作被重新贴上编号、存入专库,一个由官方报告勾勒出的“句号”似乎画下了。然而,这个句号对于许多关注此案的人来说,墨水未干,也难以服众。
06 水落石出?
一份旨在“水落石出”的调查报告,本身却成为了另一面镜子。它照出了已追回的四幅画,却也照出了更多未出现在报告中的模糊身影:那封沉甸甸的42人联名举报信、那些在徐湖平身后若隐若现的私人收藏、以及那个在文物市场上脉络复杂却未被提及的儿子。报告解释了“画怎么流出去的”,却对“为何能如此顺畅”、“还有多少”、“谁真正受益”等更核心的问题,选择性地保持了静默。
真正的“水落石出”,不应是仅打捞起几件漂在水面的显眼物件,而应让潜藏于浑水之下的所有基石与暗流都暴露于阳光之下。将一场可能波及深远的系统性失守,归结为个别人的“违规”与“失职”,这种定性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避重就轻。
公众期待看到的,不是一场精心裁剪后的“落幕”,而是一幅敢于呈现所有复杂线条、甚至包括污点的真相全图。否则,今天被追回的《江南春》,它所映照出的,将依旧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令人不安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