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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写到扬州大明寺时,我曾写:喜欢去寺院,是因为寺院因信仰而传承,虽然经过千百年岁月侵蚀,还是留下了斑驳古塔、古碑,与遥远而模糊的传说。这份沉静与绵长,与喧嚣血腥的政治相比,是难得的清净与心安。
南京是我很喜欢的城市,来过很多次,这座城从不缺值得驻足的风景——庄严肃穆的中山陵、古朴沧桑的明孝陵,禅意悠远的牛首山、见证风云的总统府,每一处都藏着金陵的过往与厚重。去过那么多次南京,我不能说灵谷寺是必须去的,更不敢称它是最值得去的,但从家国情怀的角度而言,它是最应该去的地方。这里埋葬的,不仅是淞沪会战、长城抗战中浴血牺牲的烈士,更是一段镌刻在民族骨血里、不敢忘却的峥嵘历史;这里既有忠魂安息的肃穆,亦有梵音萦绕的温润,藏着金陵最动人的双重底色。
这份家国情怀,在灵谷寺的三处公墓中体现得最为直接。无梁殿后的主墓区(第一公墓)、东侧的第二公墓与西侧的第三公墓,分别安葬着不同时期为国捐躯的将士——有淞沪会战中奋勇抗敌的第十九路军、第五军将士代表,有长城抗战中浴血边关的英雄,亦有北伐及抗日时期的阵亡将士与将领,每一座坟茔,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诗,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先烈的热血与赤诚。
而无梁殿,这座明代灵谷寺唯一幸存的原构建筑,更是将这份铭记深深镌刻进砖石之中。作为通体不施寸木、无梁无柱的砖石拱券建筑,它在1933年被改建为阵亡将士公墓祭堂,殿内四壁镶嵌着110块太湖青石碑,上面工整镌刻着33224名阵亡将士的姓名,一笔一画,皆是忠魂,字字句句,皆为铭记。无梁殿之后,便是灵谷塔——原名国民革命军阵亡将士纪念塔,九层八面的钢筋混凝土仿古建筑,高耸入云,如同一座不朽的丰碑,承载着“精忠报国”的赤诚,也寄托着后人对先烈的深切缅怀。我镜头下的灵谷塔,有远景的巍峨挺拔,有近景的细节肌理,亦有登顶后俯瞰林海、回望古寺的壮阔俯视图,每一张画面,都藏着这座古塔与古寺的厚重与深情。
读懂了这份家国赤诚,再回望灵谷寺的千年过往,更能体会它的独特韵味。这座古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十三年(514年),梁武帝为安葬神僧宝志禅师——这位被视作济公原型、兼具神通与慈悲的高僧,在钟山独龙阜建开善精舍,这便是灵谷寺的前身。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为修建明孝陵,将寺院迁至今紫金山东麓,赐名“灵谷禅寺”,亲书“天下第一禅林”,将其列为明代三大佛寺之一。历经千年兴废,太平天国战火曾焚毁其多数建筑,直至民国时期,部分区域改建为国民革命军阵亡将士公墓,最终形成了如今寺、陵共存,禅意与忠魂共生的独特格局。
除了厚重的家国记忆与千年古寺底蕴,灵谷寺更藏着一份跨越千年的梵宗瑰宝——唐玄奘顶骨舍利。玄奘法师圆寂后,其顶骨舍利历经辗转,唐末战乱中迁离西安,北宋时由高僧迎至南京,后在战乱中沉寂。1942年,这份珍贵舍利在大报恩寺遗址重见天日,经多方交涉,部分舍利得以留存南京。1973年灵谷寺修复后,便将这份舍利迎入寺内供奉;2004年,仿唐风格的玄奘院建成;2016年,顶骨舍利正式移至玄奘院地宫永久安奉。如今,玄奘院内的玄奘铜像、西行路线浮雕,与地宫中的鎏金铜塔、水晶函,静静诉说着这位高僧西行求法的执着与坚守,也为这座承载着血泪与忠魂的古寺,增添了一份跨越千年的慈悲与安宁,让信仰与家国情怀,在此共生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