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向北五千里,火车在平原上跑了一夜,窗外的景色便全变了样。江南的润绿渐渐褪去,代之而起的是北方冬日的疏朗与开阔。待进了哈尔滨城,天色将暮,街灯初上,我裹紧大衣走在透笼街上,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座墨绿色的穹顶。
这便是圣·索菲亚教堂了。
它立在广场中央,周遭是些现代的楼宇,衬得它愈发像是从别个世界里错落至此的。红砖的墙体,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暖意;那巨大的洋葱头穹顶,覆着墨绿的铁皮,顶尖处立着金色的十字架,正映着西边最后的一抹霞光。有鸽子在广场上踱步,时而扑棱棱飞起,绕着穹顶盘旋,那翅膀扇动的声音,在这渐渐安静下来的黄昏里,听得格外真切。
我站在广场的边缘,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五千里路,仿佛不只是空间的跨越,更是时间的溯洄。
这座教堂,已是百岁有余了。清光绪三十三年——那是一九〇七年罢——它最初只是沙俄军队的随军教堂,木头的结构,简陋得很。后来有了茶商出资,再后来,便是一九二三年那次历时九年的重建,才有了今天这般的模样。说起来,它倒是和中东铁路的修建缠在一处的。那些远道而来的俄国士兵,在极北的异乡,大约是需要这么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处所罢。
我绕着教堂慢慢地走。这建筑是拜占庭式的,平面呈希腊十字,东西长,南北短。墙体全是清水红砖,没有额外的粉饰,砖与砖之间勾着深的缝,在光影里显出丰富的层次来。主穹顶巨大而饱满,四周错落地攀着几个小的帐篷顶,大小相衬,主次分明,望去竟有一种音乐般的韵律感。正门之上是钟楼,据说早年悬着七座响铜铸的乐钟,恰是七个音符。逢着节日,有专门的敲钟人,将绳索系在手足之上,钟声响起,能传到几十里外的阿城去。我自然是没有听见的,但想象那手脚并用敲出的钟声,该是怎样一种沉郁而又欢腾的宣告。
夜色渐浓,广场上的灯亮了起来。灯光打在红砖墙上,那颜色愈发温暖,像是给这历经沧桑的建筑披了一件柔和的衣裳。教堂内部现已是建筑艺术博物馆了,我进去看时,正有关于哈尔滨老城区的展览。那些黑白的老照片里,有当年的中央大街,有江边的码头,有穿着各式服装的侨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刚才在广场上遇到的一位老人,本地口音,每日傍晚都来这儿喂鸽子。问他缘故,他只笑笑:“打小就在这儿玩,惯了。”这平常的一句话,倒比那些历史书上的记载更让我动容。
走出博物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墨绿的穹顶上,与灯光交织,竟有一种不真实的美丽。一百年的时光,对于一座建筑,或许不算太长;但对于一座城市,对于一个民族,这百年里经历的动荡与变迁,怕是都深深地刻进了这些红砖的缝隙里了。它见证过远东最大东正教堂的荣光,也经历过关闭、破败、甚至成为仓库的落寞。如今它立在广场中央,日日迎来送往无数的游客,那些曾经的宗教意义,似乎已淡去,留下的,是一种更为普泛的、关于美与历史的观照。

广场上人渐少了,鸽子们也归了巢。我站在远处,最后望了一眼那金色的十字架。从南京到哈尔滨,这五千里路,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的遇见。这座北国的教堂,没有南京那些南朝古刹的幽深与禅意,却自有一种开阔与沉静,那是属于北方大地的气质,是属于移民城市的记忆,是属于历史的、沉默的诉说。

回去的路上,风又起了,卷起广场上的薄雪。我回头看去,圣·索菲亚教堂静静地立在那里,月光下,红墙绿顶,像一位历经世事而不语的老者,守着这座城市的过去,也看着它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