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南京的游客,穿着很有时代感。
那年的人爱往钟山跑,清早一车一车挤上来,口袋里揣着白面馒头和搪瓷缸,景区门口一片滴溜溜的人声,最抢眼的是身上的颜色,蓝、灰、军绿、砖红,干净利落不花哨,放今天看也够牌面,这组老照片把那股子劲儿全留住了。
图中这一溜高大的石牌坊叫牌坊门,石料发浅灰色,檐口刻着旋纹和回纹,线条利落,最会抢镜的不是门,是门下那三位姑娘的站姿,左一穿浅灰呢子褂,右一一件砖红扣子亮晶晶,中间绛紫暗花外套,三个肩并肩冲着镜头不笑也不怯,像是跟相机谈条件呢,我妈看见这张笑着说,那会儿照相得憋住气别眨眼,一张底片可金贵。
这个大家伙叫铜香炉,肚圆耳大,往上一节一节像小塔,表面一圈圈回纹压住光泽,年轻人爱靠在炉座上拍一张,袖口挽到手腕,军绿色上衣配蓝布裤子,干净得像刚下连队,我舅说,那时候最体面就是翻领扣到顶,腰里再扎条带子,站在香炉边上,整个人都立住了。
这个石头家伙叫石象,耳朵卷着,鼻子垂到膝,石皮被手摸得发亮,小时候我们总想从象腿底下钻过去讨个吉利,奶奶会在后头喊,别疯跑,地上有沙子打脚眼,转头她还是给我塞块糖,边走边看树梢,风一过,树影把石象身上铺满了碎光。
这一眼蓝瓦子顶就是那座大门,瓦色正蓝,檐角挑着一线天光,门楣石刻压得稳,台阶往上走长得没边,队伍蜿蜒着像一条布带子,听得见脚步踏在石阶上的回音,爸爸说,以前上来得慢慢走,口袋里装着可可糖,渴了在树荫底下一人掰半,甜得很。
图里这个小摊叫照相摊,伞下摆着老式相机,师傅背着相机包,手里拿个小本登记取片时间,边上几位穿蓝工作服的人围着看样片,嘴里还嘀咕哪张脸大了点,这才是那时的打卡,没手机,全靠一张纸相给记忆上锁。
石台上的这位叫石狮,鬃毛一缕缕刻得紧,神色不怒自威,台阶上人来人往,一个妈妈抱着孩子在狮子旁边轻轻亲了一口,孩子穿紫罗兰裤子贴着台面,旁人肩上挎着粗布口袋,里头鼓得像葫芦,装的多半是热水瓶、面包和桔子,那时候出门就这三件宝。
这棵盘成一团的叫虬枝古树,枝条拧着走八字,像在空中打结,树干摸上去粗糙发干,坐栏杆的人把身子一歪,衣服是清一色的深蓝和墨绿,笑也不夸张,就那么温吞吞的,把春天挪到脸上去。
这个蓝得发亮的叫瓷狮,底座上刷着“个人讲卫生”的字样,旁边一位大哥举着单反在对焦,背带斜挎到腋下,姿势一沉就稳了,朋友在旁边喊一声别晃,咔嚓一下,定格的不是狮,是那条柏油路上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这两头对望的叫石骆驼,驼峰圆鼓,脖子拉得直,神道在树荫底下分出一道浅浅的土路,风把树叶翻亮面,地上点点都是太阳,小时候我喜欢在它们中间跑来跑去,脚下扬起的土味儿和榉树味儿混在一起,像是把一个午后嚼进了嘴。
这位披甲持杖的叫石将军,胸前一片片甲叶像鱼鳞,眼窝深,嘴角往下收着,站他脚边能感到一股阴凉,爷爷说,走到这儿打个小招呼,别喧哗,人家守着路口多年了,以前我们听话,现在的小朋友更多是绕过去找角度拍照,各有各的热闹。
这个笑眯眯的叫石兽,小男孩翻着绿军帽的帽檐坐在背上,鞋底子白得晃眼,他双手抓着脖颈处的凸纹不敢撒,身后的林子里有鸟叫一嗓子就没了回声,妈妈在下面伸手护着,嘴里还说,别乱动,回头给你买根棒冰,那会儿的棒冰五分钱,甜得把牙都黏住。
这个场景里最耐看的是衣裳,呢子短装配塑扣,军装绿叠着海军蓝,偶尔一抹砖红像往灰影里点了灯,袖口常见补丁,用线扎得匀匀实实,裤脚多半挽一指宽,露出解放鞋的边,口袋里鼓的不是手机,是粮票相片和折叠地图,以前出门讲究“耐穿耐脏”,现在讲究“透气修身”,城里商场一层到七层全是衣裳,那时候一件新外套能穿三年,洗得板板整整还不舍得送人。
这段长台阶就叫上坂路,石板有磨痕,脚尖踩上去微微打滑,队伍拐过转折处能看见屋脊的蓝边,一家人走到一半会停下喝口水,爸爸把搪瓷缸递过来,边上有人喘着气说再歇一会儿吧,妈妈抬手指着前头,快了快了,再上一百来级就到了,简单的对话像鼓点一样,把我们往上推。
这个动作叫“站定别动”,相机对准,大家收下巴,眼睛盯镜头,摄影师数一二三,风在耳边吹过去,人群在背后晃过去,我们在那三秒里学会了把喜悦按住不让它跑,这就是那会儿的纪念,不拼滤镜,靠光和耐心,靠把最喜欢的那件外套从柜子里抻出来抖一抖,靠在石兽边上或者大门口,给未来留个凭证。
最后说两句,那年的南京不靠喧哗出彩,靠的是朴素里透出的干净,以前我们穿得少但走得远,现在衣橱装满了路线却更短了些,也许过了许多年回头看,最有味道的还是这些被阳光一照就发亮的蓝与绿,和人群里那张憋着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