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统治阶级为笼络知识分子,给予骈体文以特殊的重视,从朝廷到官府到民间,十分看重诗词歌赋中的对偶联句。从康熙、雍正到乾隆,个个都是撰写楹联的好手,据史料载,仅北京故宫,出自乾隆之手的楹联就有120多副。自乾隆十六年(1751)到乾隆四十九年六次下江南,有四次驻跸江宁,留下了不少楹联。
如乾隆在南京曾为诸多寺庙题联,“地近秣陵飞法雨,江门扬子听潮音”(慈云寺),“天半插浮屠,宫殿金银三界上;云中现忉利,楼台丹碧六朝前”(报恩寺),“波心似镜留明月,松韵如篁振午风”(清凉山清凉寺),“吴楚江山通广运,华严楼阁总悬居”(燕子矶弘济寺),乾隆驻跸的行宫也留下他称心满意的对联:“松间觅云径,罅眄石壶天”(栖霞山行宫),“三茅天际青莲耸,二水云边白鹭飞”,“圣迹长留欣继武,慈颜有喜庆承欢”,“风物江山艳阳候,人文都会太平时”(龙潭行宫三联),从中亦可看出他对南京山川古刹的赞美之情。
在皇帝的倡导下,文人墨客自是对楹联更加重视,在南京也涌现出曹雪芹、袁枚、魏源、龚贤、陶澍等楹联大家。有许多佳联妙对融入到名著中。
红学家严中先生在《金陵何处大观园》中援引“外证——地理环境、内证——故事情节”,得出结论,《红楼梦》中的荣国府的主要原型是江宁织造署,而大观园的主要原型则为江宁织造署的西园。因此,《红楼梦》中所记载的妙联佳对,无不反映着清代南京楹联文化的原汁原味。


△ 清 孙温绘全本红楼梦
重温《红楼梦》中的楹联,更能体会南京的风采和美韵。在第17回和18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中,是楹联文化最集中最出彩的地方。如试才第一联,贾宝玉为沁芳亭咏联:“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脂砚斋评道:此联“恰极工极,绮靡秀媚,香整正体”。联语清新可爱,句句言水而不着一个“水”字,很有才子气度。
再如宝玉为潇湘馆作的咏联:“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用个“尚”字、“犹”字,让我们领略了大观园内茂密竹林掩映数间精舍的幽深意境,楹联精巧雅致,情深隽永,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宝玉的叛逆精神。与此联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宝玉还为蘅芜院咏出一联:“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縻梦亦香”,联中的蘅、芜、豆蔻、荼磨皆是院中的香草、芳藤,意指在豆蔻花旁吟诗,诗句也显得艳丽,在清香软垂的荼縻下睡久了,连梦境也变得芬芳馥郁。
再如38回“藕香榭”有一联:“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泻竹桥”,读此联,仿佛被作者带进了玄武湖、莫愁湖的优美境地,水中满是荷花亭亭玉立的倩影,因为兰桨的轻划,倒影摇碎成一湖花瓣,刚刚采摘的花香藕和菱角,一船浓香随流水穿过竹桥,寥寥14个字,极为精巧地描画出南京“藕香深处”的景致,令人赏心悦目。40回中,有描写探春喜欢的米芾《烟雨图》和“烟霞闲骨格,泉石野山涯”的对联,借此表达探春“素喜阔朗”的性格,实为抒写作者本人寄情山水,渴望烟霞一样悠闲、自由隐士般超脱飘逸的志趣,用典不露痕迹,堪称佳联。
《红楼梦》中还有几副楹联,看似信手拈来,却是寓意深刻。第1回中描写的“太虚幻境”石牌坊,刻有一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把“假”与“真”、“有”和“无”这两组语意相反的词交织在一起,造成一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扑朔迷离的艺术环境,让人领悟在雍正皇帝大兴“文字狱”的年代,就得用“微词”、“曲笔”的手法,以虚写实,以假乱真,如果把假误作为真,那么真的也就变成假的了。第5回中宁国府上房内间有联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含有哲理,耐人寻思。第2回中智通寺有一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这副对联,用在比照贾府由兴盛至衰落,是一个极好的概括,名著和名联更如星月交辉,让人“三星伴月看多时”。
再如小说家吴敬梓寓居南京秦淮水亭,写下的名著《儒林外史》,也有几副佳联,耐人寻味。
小说第11回里写有一联:“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名义上是借用了明代画家徐渭题于《青藤书屋图》上的诗句,只改动一字,却成了主人公杨执中附庸风雅,以徐渭自比的写照。其实延伸出去看,这也是当年吴敬梓贫穷生活“囊无一钱守,腹作千雷鸣”的缩影,正如《盔山志》载,吴敬梓“日惟闭门种菜。冬夕,无御寒具,则自秦淮北岸翘首行吟雅步,至古冶城诸山返,以为常,谓之‘暖足’”。尽管穷困潦倒,但是吴敬梓仍深爱着南京,因此在小说里借杨执中之手,又书一联:“嗅窗前寒梅数点,且任我俯仰以嬉;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让人婆婆而舞”,也表达了作者对南京的梅花、冷月之偏爱。现在很多联话书里,皆把小说22回中的一副对联:“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业难,知难不难”当作他的代表联。

△ 儒林外史 第11回

△ 儒林外史 第22回
袁枚(1716-1797),12岁即为秀才,乾隆十三年卜寓南京,择地江宁小仓山购得隋园,后更名随园,在此搜集书籍,创作诗文,编写《随园诗话》,其间,袁枚也撰写了许多对联。他在任溧水、江浦、江宁诸县县令时,体恤民情,勤谨吏政,为政清廉,对于狱讼刑罚,常持谦慎态度,小案立即判遣,从不滞留过夜;大案则审时度势,宽于待民。有自撰联为证:“狱贵得情宁结早,判防多误每刑轻。”
袁枚性格旷达,淡薄利禄,有两副述志联写得新颖别致,“不作公聊,非无福命都缘懒;难成仙佛,为爱文章又恋花”、“柴米油盐酱醋茶,除却神仙少不得;孝悌忠信礼义廉,没有铜钱可做来”,平易中深含至理。
作为当时总领文坛的诗人,他还有不少抒发情怀的对联耐人寻思:“读书已过五千卷,此墨足支三十年”,“无求便是安心法,不饱真为却病方”。袁枚有诗人放浪之热情,为官有政声,退居有高朋,他的私人花园,任何人可以随意参观,即袁枚自撰对联所说,门无凤字,座有鸡谈”,“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四时花”。从和友人间的题赠联,亦可看出袁枚的德高望重,黄元纪赠联:“到处自开诗世界,无人不拜老神仙”,蒲忭赠联:“六代云山随杖履,一园花鸟尽聪明”。
袁枚有位江宁诗友徐奭亭,精通医术,高寿90,病逝时袁以联相挽:“过九秩以考终,从古名医都登上寿;痛三号而未已,伤吾老友更失诗人”,字字沾泪,情深意切。
清顺治年间寓居南京的戏剧家李渔(1611一约1679),号笠翁,有才子之誉,对园林艺术颇有研究,注重园艺与楹联、题额的有机结合,并首创了用半边竹筒磨光、刻字、填上石青石绿的对联,他本人也为居住的芥子园撰写了不少佳联,如“雨观瀑布晴观月,朝听鸣禽夜听歌”,“孙楚楼边殇月地,孝候台畔读书人”,“繁冗驱人,旧业尽抛尘市里:湖山招我,全家移入画图中”等。我们若去读一读李渔为贡院明远楼所撰写的楹联,真可谓惟妙惟肖,“矩令若霜严,看多士俯伏低徊,群嚣尽息;襟期同日朗,喜此地江山人物,一览无余。”清代还有一些撰联高手,如林则徐、魏源、龚贤、彭玉麟,在南京也留下不少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