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那年拜年,山路踏尽是亲情
李宏兴
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中期,苏皖交界一处僻远的小山村。群山如一道沉默的屏障,将村子紧紧环抱其中,唯一通往山外的,是一条雨天泥泞、晴天扬尘的蜿蜒土路,坑洼里藏着一代人最真切的童年记忆。
那时候过年走亲戚,没有自行车,更没有汽车,全靠一双脚,一步步踏过风霜,丈量着山路与亲情。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山路崎岖难行,可心里装着过年的欢喜与对亲人的期盼,再远的路途,也走得满心欢喜。
父亲这边的亲戚都在本村,爷爷、大伯、姑妈家近在咫尺,抬脚便能到,短短几步路,就把年味走得热热闹闹。
母亲的娘家在安徽马鞍山一带的农村,三处至亲,都离我家二三十里山路,一来一回,便是整整一天。
年少的我,总紧紧牵着母亲的衣角,踏着晨霜,踩着土路,一步步走向那些藏在山坳里的温暖与牵挂。
二十里外的马鞍山林里,住着姑奶奶。她家四间砖瓦房,独自坐落在离村两百米的山脚下路边,在那个遍地土坯房的年代,显得格外醒目。
姑奶奶的儿子在马鞍山市一家事业单位工作,是单位负责人,家境在当时算得上宽裕。
每次跟着母亲去拜年,姑奶奶总是笑得眉眼慈祥,一把又一把糖果零食,把我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正午的饭桌上,总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鱼肉,她不停往我碗里夹菜,一声声叫我多吃点,那碗热乎的饭菜,是童年最甜的滋味。
母亲常和姑奶奶说起,家里总有粮食青黄不接的艰难时日。姑奶奶听了满心心疼,总让儿子拿出家中多余的粮票,悄悄塞给母亲,细细叮嘱买米度日;怕我们冬天受冻,又递上煤炭票,有时甚至装好满满一筐煤基,让母亲挑回家。
后来二姐长大成人,姑奶奶热心做媒,将二姐许配给了本地忠厚踏实的青年,也就是我的二姐夫,血脉亲情,就这样越牵越紧。
十多里外的马鞍山慈湖农村,是舅舅家。去往舅舅家的路上,必经两山夹缝中的围沙坝。
那里本是一汪清澈的水库,因铜矿山开采冶炼,矿渣细沙逐年淤积,终将水库填满,成了一片细软的沙地。
矿山撤走后,洪幕大队的乡亲便在这片沙地里淘金。我在洪幕大队初中部上初二时,曾亲眼见过淘金人一遍遍淘洗细沙,收集金沙,再在石槽里生火熔炼成金条,那新奇又耀眼的一幕,深深印在我年少的记忆里。
也正因沙里淘金,洪幕大队一度成为当时全县最富裕、最让人羡慕的大队之一。
舅舅家子女众多,足足十个孩子,乳名按着长幼排序,老八、老九、老十,我总也分不清谁是谁,只记得老八长大后参军入伍,成了保家卫国的军人。
十张嘴等着吃饭,日子过得清苦拮据,衣衫缝补又缝补,饭菜简单又简单,可一家人挤在一处,却有着说不尽的烟火热闹。
直到孩子们长大成家,各自立业,舅舅舅妈的苦日子才算熬出头,只是岁月无情,早已染白了他们的双鬓,压弯了他们的腰身。
母亲的婶婶,我唤作奶奶,住在安徽马鞍山市濮塘镇凤山村宋庄自然村。
去看望奶奶,要穿过大队的芦塘庵林场,翻越两座青山,再沿着山边小径缓缓前行。
奶奶是旧时代缠足的小脚老人,一双三寸金莲,走路颤颤巍巍,缓慢又小心,连日常起居都诸多不便。
她独自守着两间茅草土墙屋,进门便是灶台柴火,矮方桌、小木凳,朴素简单;里屋一张木板床,屋顶悬一盏白炽灯,昏黄的光线,却把小屋照得格外温暖。
屋子不大,却被奶奶收拾得一尘不染,茅屋外的鸡舍里,常年养着几只公鸡母鸡,鸡鸣声声,让清贫的日子多了几分生气。
等我长到能独自出门,每年年前家里杀了年猪,我便约上堂弟或外甥作伴,拎着竹篮去看望奶奶。
竹篮里,是母亲早早备好的白糖、香油、酱油、陈醋、猪肉、猪油、鲜鱼,满满一篮,装的是沉甸甸的心意。
奶奶每次见我到来,都笑得合不拢嘴,紧紧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临走时,她总会颤巍巍地走到鸡舍前,抓一只最壮实的大公鸡,仔细捆好放进我的竹篮,那只活蹦乱跳的公鸡,是老人最朴素、最厚重的疼爱。
那些踩着泥土、踏着山路拜年的岁月,早已定格在六七十年代的风霜里,印在一步一个脚印的山路上,融在亲人递来的糖果、粮票、热菜与活鸡之中。
那时没有精致的年货,没有便捷的交通,却有着最纯粹的亲情,最滚烫的真心。
如今山路早已平坦宽阔,车马往来如梭,可我依旧深深怀念,那段靠双脚走出来的年味,那些慈祥的面容,那些温暖的叮嘱。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可藏在旧时光里的温情,一如山涧清泉,缓缓流淌在心底,历经半生风雨,依旧温润如初,成为我一生都无法割舍的乡愁,与最珍贵的念想。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