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队伍才走出应天府的地界。
第四天傍晚,队伍到了江浦,在长江边扎营。
张木匠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看见长江。他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望不到对岸的大水,腿肚子直打颤。那水浑黄浑黄的,像一锅烧开了的黄泥汤,咕嘟咕嘟往前滚,滚得没边没沿。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岸上,啪的一声响,溅起的水花能打湿他的鞋。
“这水要流到哪儿去?”根生站在他旁边,问。
“流到海里去。”
“海在哪儿?”
“不知道。听说在东边,很远很远。”
“比云南还远?”
张木匠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差不多远。”
根生不问了,蹲下来,伸手想摸那水。一个浪头打过来,差点把他卷进去。张木匠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拽回来,骂:“找死啊你!”
根生吓得脸都白了,半天说不出话。
孙大柱推着车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壶酒:“喝一口。”
张木匠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那酒不知道是什么酿的,又苦又涩,像药汤子。
“这是我家祖传的药酒,”孙大柱说,“我爷爷泡的,埋在地下二十年了。这次出来,我把它挖出来了,路上喝。喝一口,能顶一天。”
张木匠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辣了,反而有一股暖意,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暖到四肢百骸。
“你爷爷呢?”他问。
“死了。埋在高石坎。”孙大柱说,“我爹也死了,也埋在高石坎。这次出来,我把他们的牌位带上了,等到了云南,找个地方供起来。”
张木匠想起他娘的包袱,那里面也装着他爹的牌位,还有柳树湾的土。他说:“我也是,带了我爹的牌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长江。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红。那红映在江面上,把浑黄的水染成酱紫色,紫得发黑,黑里透着红,像凝固的血。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带着凉意,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
“你家几口人?”孙大柱问。
“五口。我娘,我婆娘,两个小子,一个闺女。你呢?”
“七口。我,我婆娘,我娘,我三个娃,还有我妹妹。”孙大柱说,“我妹妹十八了,还没出门子。这回跟着走,到了云南再找婆家。”
“她愿意?”
“不愿意咋整?留在南京,没人管她。”孙大柱叹了口气,“这回出来,谁家不是把命押上了?能活着到云南,就是老天开眼。”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江面上,一片白茫茫的。那白不是真的白,是惨白,像死人脸的那种白。张木匠听见远处有人在哭,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刀子划在玻璃上。他问孙大柱:“那是谁?”
孙大柱听了听,说:“是李裁缝的婆娘。李裁缝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病死的。他本来就肺不好,这一路走,累的。”孙大柱说,“今儿早上,他婆娘求沐将军,让她把李裁缝带回南京埋。沐将军没答应,说队伍不能停,只能就地埋。他婆娘就哭,一直哭到现在。”
张木匠不说话了。他看着江面,心里想:李裁缝是第一个,肯定不是最后一个。这条路,还得走三个月。三个月,得死多少人?
第二天早上,队伍继续走。张木匠路过李裁缝的坟——就在江边的沙地里,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块碑都没有。土是新土,还湿着,上面插着几根树枝,树枝上挂着几张纸钱,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李裁缝的婆娘跪在坟前,烧着剩下的纸钱。她的三个孩子站在旁边,大的八九岁,小的还在吃奶,抱在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木匠停下脚步,从车上拿下三块干粮,放在那婆娘身边。那婆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睛里全是泪。那泪不是流出来的,是漫出来的,满满地盛在眼眶里,盛不住了,溢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滴在纸钱烧成的灰上。
队伍走远了。张木匠回头看了一眼,那婆娘还跪在坟前,纸钱的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得到处都是,飘到江面上,跟着江水往下游漂,漂向南京的方向。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叫芝麻岭的地方停下来歇脚。
张木匠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给他娘喂水。他娘躺在车上,闭着眼,脸色蜡黄,呼吸又浅又快。从昨天开始,她就没怎么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说胸口堵得慌。
“娘,喝口水。”
他娘睁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突然问:“到哪儿了?”
“芝麻岭。刚过江浦。”
“离南京多远了?”
“七八十里吧。”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没走远。”
张木匠不知道说什么,把水袋收起来,说:“娘,你歇着,我去找点吃的。”
他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吃的。地里早就荒了,连野菜都被人挖光了。他看见有人在剥树皮,把榆树皮剥下来,刮掉老皮,露出里面白嫩嫩的一层,放进嘴里嚼。他走过去,问:“能吃?”
那人是个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他抬头看了张木匠一眼,说:“能吃。榆树皮,观音土,都是救命的。你没吃过?”
张木匠摇摇头。
老头撕下一小块榆树皮,递给他:“尝尝。”
张木匠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一股青涩的甜味,但更多的是苦,还有涩,涩得舌头都麻了。
“能顶饿?”他问。
“顶个屁。”老头说,“就是骗骗肚子,让肚子以为吃了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吃多了还拉不出来,活活憋死。”
张木匠把榆树皮吐出来,问:“那你怎么还吃?”
老头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在抖:“不吃咋整?总不能等着饿死。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张木匠看着那老头,想起他爹。他爹临死那会儿,也是这么瘦,这么干,脸上的皱纹也这么深。他爹咽气之前,拉着他的手说:“根生他爹,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他回到歪脖子树下,他娘还在躺着,根生和根旺在旁边坐着,丫丫趴在他娘身边,睡着了。翠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野菜,正在挑拣。
“哪儿来的?”
“那边沟里长的。”翠芬说,“我看有人在那挖,我也挖了一把。洗干净了,煮煮能吃。”
张木匠蹲下来,帮她挑野菜。那些野菜他叫不上名字,叶子又细又长,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带着土。他把土抖掉,把黄叶子摘掉,扔进锅里。
锅架在三块石头上,底下烧着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野菜在水里翻腾,冒出一股青草的气味。
“他爹,”翠芬突然说,“我害怕。”
张木匠抬起头,看着她。
翠芬的脸上沾着灰,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桃。她低着头,盯着锅里的野菜,说:“这才走了几天,就死了人了。李裁缝死了,后面还不知道要死多少。我怕,怕咱家也……”
“别瞎说。”张木匠打断她。
翠芬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掉在锅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天晚上,张木匠又没睡着。
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江风呼呼地吹,吹得帐篷布哗啦哗啦响。远处有狼叫,嗷呜嗷呜的,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毛。近处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有人小声说话,有人说梦话,说胡话,说些听不清的话。
他娘睡在他旁边,呼吸又浅又快,时不时停一下,停得人心慌,然后又接着喘。
他伸手摸摸他娘的额头,烫得吓人。
“娘?”
他娘没应声,只是喘,喘得越来越急。
他坐起来,点上灯,看他娘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蜡黄蜡黄的,像一张黄表纸,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嘴角挂着一点白沫。
“娘!娘!”
他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涣散着,像隔着一层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喘。
翠芬也醒了,坐起来,看见他娘的样子,脸一下子白了:“他爹,咱娘……”
“快去叫大夫!”
翠芬爬起来,冲出帐篷。张木匠抱着他娘,一遍一遍地喊:“娘!娘!你醒醒!你看着我!”
他娘的眼睛又睁开了一下,这回眼神清楚了一点。她看着张木匠,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张木匠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他娘说:“土……那包土……”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土,放在他娘手里。他娘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握不住,土包滑落在胸口上。
他娘看着那包土,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娘——!”
张木匠的喊声在帐篷里炸开,又闷闷地弹回来,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响。他抱着他娘,他娘的身子还热着,但已经不喘了,不动了,不睁眼了。
翠芬带着大夫跑进来的时候,他娘已经走了。
大夫是个老头,跟着队伍走了一路,专门给人看病。他翻了翻他娘的眼皮,摸了摸脉,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张木匠跪在那儿,抱着他娘,一动不动。
根生、根旺、丫丫都醒了,挤在帐篷角落里,不敢出声。丫丫咬着手指头,眼泪哗哗地流,不敢哭出声。根生瞪着大眼睛,看看奶奶,看看爹,不知道该怎么办。
翠芬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张木匠的肩膀:“他爹……”
张木匠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娘放下来,盖上被子,然后站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天快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浑黄的大水,看着那个渐渐亮起来的天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天亮以后,他在江边的沙地里挖了一个坑,把他娘埋了。
他把那包柳树湾的土,撒在坟上,说:“娘,这是老家的土。你睡在这土里,就能梦见老家了。”
翠芬哭了。丫丫哭了。根生和根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队伍要走了。有人来催,说沐将军下令了,即刻出发,不许耽搁。张木匠跪在坟前,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推起车,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坟在江边的沙地里,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大一点的土堆。江风吹过来,吹起坟上的土,吹得四处飘散。他看见那些土飘起来,飘到江面上,飘到半空中,飘向南京的方向。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土飘走,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根生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突然问:“爹,奶奶能梦见老家吗?”
张木匠没说话。
根生又问:“奶奶梦见老家的时候,能梦见咱们不?”
张木匠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推着那辆车,车上装着他娘留下的那些东西:那袋豆种,那面铜镜,那件补了又补的褂子,那双穿了又穿的布鞋。还有那块从柳树湾带来的瓦片,上面刻着三个他不认识的字。
那瓦片硌着他的胸口,硌得生疼。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