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南京,龙蟠虎踞、帝王之都,大江穿城东去,钟山盘卧北郭,秦淮蜿蜒入画,紫气氤氲成章。自六朝烟水至明清宫阙,这座城承载过多少王旗变幻、诗酒风流。我生于斯,长于斯,十八岁负笈远行,踏遍南北山河,四十五岁又归故土,鬓边已染尘霜。阅尽人间繁华与苍凉,方知这里一砖一瓦皆含史韵,一草一木俱有诗魂。而最令我心折的,乃是那两汪清波——玄武湖与莫愁湖,它们宛如一双澄澈明眸,让这座古都始终流动着温润的生气。


玄武湖,神龟驮来的水之国。南京城北,只见城垣如卧龙,其下便是玄武湖。此湖得名,本于“玄武”之象。《礼记·曲礼》云:“行,前朱鸟而后玄武。”朱鸟为南,玄武为北,色尚黑,形为龟蛇相缠。龟者,寿而能载,水之灵物也。古人以玄武镇北,取安泰之意,这湖便似一只神龟,自洪荒时代驮来一湖碧水,安放在金陵的北阙之下。

我自幼就在湖中泛舟,在十三中读书时,经常在玄武湖上体育课。见春水初涨,岸柳蘸波,如翠笔点染。湖分五洲,环洲如月抱水,樱洲花影落英缤纷,梁洲古意盎然,翠洲云树接天,菱洲水光摇荡。登台城望湖,则见水天一色,远帆如叶,近岛如螺,恍然有“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意趣。此湖非止风景,更藏史事。东晋时,湖为训练水师之所,樯橹蔽日,鼓角震天;南朝齐梁,湖畔设乐游苑,帝子王孙,流觞赋诗,极一时之盛。及至明初,湖为后湖,储石备筑城,水底沉石,犹记当年营建之劳。

最难忘是夏夜,与友人携酒坐于梁洲,看月出女墙,银辉碎于波心。风送荷香,蝉鸣渐歇,偶闻游船欸乃,如拨动千年琴弦。此时便觉,玄武湖是南京的肾,滤去尘嚣,养出满城清气。它不争名于市,只以深广之怀,纳四时之景,承万古之思,恰如《庄子》所言“虚室生白”,其大在于能容,其美在于不显。


莫愁湖,一湖烟水解千愁。出水西门,过胡家花园,便见莫愁湖。此湖得名,源于莫愁女的传说。梁武帝《河中之水歌》云:“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相传莫愁为洛阳女子,嫁与卢家郎,居于此湖畔,因战乱离散,她浣纱湖边,终日以泪洗面,后得善终,湖因之名,以寄哀矜,更以解忧。我少时读此诗,不解“莫愁”真意,及至中年,方知人生多艰,能“到此莫愁”,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莫愁湖虽不及玄武之阔,却以秀雅见长。春有海棠映水,秋有桂子飘香,冬有残荷听雨,而最美是夏日荷花,接天莲叶,映日红妆,与湖心亭相映成趣。湖畔有胜棋楼,传为明徐达与太祖弈棋处,楼名“胜棋”,实含“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的禅机,与“莫愁”之旨,异曲同工。

南京地铁五号线开通后,从我家乘车可直达莫愁湖。我曾于雨中独步湖堤,见水雾迷离,远山如黛,近处荷叶承珠,似有万千心事藏于叶底。忽忆元好问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而莫愁湖告诉我,情不必执,愁不必结,水自东流,花自开落,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唯放下执念,方能得大自在。此湖是南京的心,温软而敏感,以一池烟水,化解多少行路之倦、尘世之忧。

双眸映城,古今同辉。玄武湖在北,如神龟镇守,主静而涵容;莫愁湖在南,如佳人解忧,主动而感发。一刚一柔,一深一秀,恰如《周易》阴阳相济之理。它们不是孤立的风景,而是南京的眼,看尽六朝金粉,阅尽民国风云,如今又见新城崛起,车马如龙。

我常想,城市如人,有骨有肉,更有眼。骨为山峦,肉为街巷,而眼,便是这等湖水。无眼之城,虽高虽大,终是木然;有眼之城,方有灵气,有温度,有故事。玄武湖的眼,是历史的眼,沉稳而睿智;莫愁湖的眼,是生活的眼,温柔而多情。它们让南京在帝王气象之外,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几分诗性栖居。我中年归乡,不再贪求远方的奇景,只愿常临此二湖,看晨曦染波,晚霞沉璧,听风过林梢,鱼跃浅浪。因为我知道,这湖水是活着的史书,是流动的诗篇,是南京的灵魂所系。它们以清波为墨,以岁月为纸,写下“龙蟠虎踞”之外的另一行字——那是关于爱,关于归,关于在喧嚣中守护一方澄明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