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寻年 | 南京江北特殊年味——洗澡!

“有钱没钱，洗把澡过年”。

在我小的时候，过年除了置办年货、穿新衣、张贴春联，还有一个重要的仪式——洗澡。 

可那时候家家户户条件简陋，多数是平房。一大家子人，少的四五口，多的七八口甚至十几口，都挤在一起。常常是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小厨房，更没有单独卫生间。洗澡很麻烦，尤其是到了冬天，那就更为艰难了。

我家就住在南化厂区外，那时厂里各单位都有小浴室，但化工厂是易燃易爆单位，厂区大门有民兵值守，外人不得入内。我们只得去西厂门街的长城浴室洗澡。

那时洗一次澡要花费不少，父亲总是攒着工资，等到年前才带我们去"奢侈"一回。每至年前，他便领着我们三个"小和尚"去洗澡。他在家先为我们一一理发，再带我们去浴室。

我们脱光衣服，扑通跳进池子，尽情嬉戏。父亲则慢悠悠地到池边烫脚，再躺上小隔间慢慢蒸腾。待我们闹够了，他便拿起毛巾，从大到小挨个给我们搓背。我们洗得干干净净上来后，父亲会给我们每人买一包瓜子，让我们在一旁嗑着休息。

浴室里热闹得很，有人唱戏，有人下棋，有人讲故事，我们看得新奇又兴奋。年前的洗澡，是我们最期盼的节目，是我们与父亲最温馨的久远的记忆。

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厂门口站岗的民兵换成了门卫队的职工的，我们几个小伙伴已经不需要父亲带着去洗澡了。

那时候春节一放假，我们就自己想法子进厂洗澡——要么翻越墙头，要么趁门卫不注意，一溜烟冲进去。

记得我们几个找到厂区围墙的一角，把墙角的砖块敲成凹凸状，你搭着我的肩，我拉着你的手，像叠罗汉似的翻过去，悄悄溜进厂区。

有一次，我一不小心抓到了脱了保温棉的蒸汽管，滚烫的铁管瞬间把手烫出了许多血泡。回家也不敢讲，怕挨揍，更怕以后不让来了。

有时，我们就趁着值班人员没注意的机会，一个个猫着腰冲进厂区，直奔车间的小浴室。洗完澡，再像老鼠似的从厂区里一个一个地窜出来。

那些门卫师傅家里大多也有像我们这般大的孩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到较真的，我们就仗着"翅膀硬了"，换个地方再翻。

再后来，我们穿上父母的工作服，领着家里的兄弟姐妹去洗澡了，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后来，我们工作了，家里的住房条件也改善了，每家的洗浴条件，环境随着太阳能、电热水器和液化气的普及。每个家庭的洗澡环境和条件都有根本改变。洗澡再不是难事了。

然而，伴随着父母的老去，每到冬天和春节，父母的洗澡问题反倒成了我们这些孩子最重要的节前任务。

尤其是我的父亲，他身体不好，行动不便，冬季洗澡更成了一件棘手的难题。每当这时，我便带上儿子，开上车，陪父亲去外面的浴室。

浴室里热气蒸腾，我先扶父亲在大池中浸泡一会儿，让温热的水慢慢浸透他的筋骨。然后，像他小时候帮我洗澡那样，我蹲下身，从头到尾给他搓澡。

打上肥皂，细细地擦遍他的脊背、手臂和双腿——那曾经挺拔的脊梁如今已有些佝偻，皮肤松弛，布满褐色的老年斑。搓洗干净后，我扶他到小躺椅上休息，再请修脚师傅来给他修脚。

一整套操作下来，父亲时常像个孩子似的，既兴奋又高兴，却又忍不住心疼钱。每次洗完澡，他总是问我："多少钱？"我说："二三十块钱。"他便皱起眉，喃喃道："洗个澡要花这么多钱吗？"仿佛这简单的享受是一种奢侈的罪过。

每当我带上儿子、父亲，祖孙三代一同走进浴室时，浴室里的人们总会投来羡慕的目光。他们看着这一老一少，看着我给父亲搓背、儿子在一旁嬉水，其乐融融。

那一刻，时光仿佛暂时停驻，我又找回了童年时父亲带我去洗澡、给我搓背的感觉——只是如今，角色早已互换。我握着父亲枯瘦的手，就像当年他握着我的小手那样紧。

如今，又到了春节。街上洗浴中心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只是再没有一个老人，会在水汽中，皱着眉问我："洗个澡要花这么多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