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露门西》前言
走进光阴深处的南京
光阴深处的南京,除了佳丽地、帝王州,还有平民里。
三千多年前,长干古城开启南京城市史,周边的长干里是南京最主要最久远的人口聚居区。
在这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在这里,人们安居谋生、繁衍千载。
长干里的小长干,日后被呼之“门西”。
依偎小长干的是三井冈。三井冈,宋元嘉年间凤凰翔集,改称凤台山;明末清初,易名花盝岗;清末民初,因“露”“盝”音同,定名花露岗。
花露岗地势高亢,登临远望,雨花石头,钟山大江,万千气象;岗丘无潮湿之气,有充沛之水;乃大明骁骑卫屯粮之处,旌旗猎猎;系万民聚集营生之地,机杼声声。
花露岗岗平坡缓,野阔江清,疏烟淡雾,林木翳如,西园遁园万竹园……园林相倚,“墙里春深树树花”。
花露岗文脉悠长,有梵音不绝的瓦官寺,有诗仙歌咏的凤凰台,有酒旗斜出的杏花村,有史迹幸存的晋代衣冠……
花露岗收藏了南京的风云沧桑,见证了门西的前世今生。今日漫步其间,仍可实地感受,循迹思古,慰藉心灵。
鉴于此,将“门西”前冠以“花露”作为书名,既可实指,增强文本的地域性和亲近感,又可虚指,拓展想象空间,提升文本的意蕴和美感。且门西拥有丰厚缤纷的人文风情,犹如繁花甘露,用“花露”作门西的前缀,甚好。
一百多年前,地方文史专家陈作霖先生将其门西的专著名之《凤麓小志》,凤麓即凤台山麓。《花露门西》亦可表达对先贤大师的敬意。
(图:《最南京》题记/原稿。董宁文,知名出版人,作家)
门西宜居宜业,根脉绵长,经济繁荣,文化多元,生活闲适。现存不可移动文物建筑72处,其中,省级6处,市级8处,区级7处,未定级文物51处。其极为发达的缎业是明清代南京经济的“顶梁柱”。其园林、寺庙不仅名声响、密度大还有悠久的历史传承。其建筑文化、地名文化、饮食文化、民俗文化、方言文化诸方面底蕴极为深厚,且有“活化石”存在。门西收藏着南京人最本真的生活,蕴涵着老南京的文化血脉。品读门西,即可触摸千秋根脉,窥见先人踪影,进而把握当下、面向未来。
笔者先前主编的《烟火门西》辑录了一批门西人亲历、亲见、亲闻的回忆文章,具体生动地叙说了门西的风土人情。另一本《图说门西》汇集了有关门西街道、房屋、故纸、旧物的图片影像,可视为门西的图像档案。近年,还在《江苏地方志》《南京学研究》等书刊上发表十多篇文章。事至如此,意犹未尽。收集的文史碎片业已拼接,亟待交流提升;拍摄的实景图像,仍需深入解读;对诸如爷爷的爷爷是怎么养活一大家人的追问,欲做更多的回答;还有门西文化的内涵、特质、现实意义和当代价值之类的问题,仍需与大家探讨。
于是笔者基于文献研读、田野调查、网络信息收集和个人经历,进行认知迭代、文本整理。幸有《凤麓小志》等文献的导引,有年长原住民回忆的加持,有街巷房屋等实物的实证,最终得以积叶成书。
《花露门西》分时空、街巷、民居、生计、饮食、风貌、文学、园林、寺庙、俊彦十个篇章,进行归纳性综述;另设 “延伸阅读”,意在扩展内容、深化论题。
关于门西的时空界定,特别是时间上的界定,是个被忽视的问题。窃以为,这涉及门西作为俗称既有的特点和形成过程,又关乎思维的逻辑性、严谨性。特慎重提出,与同好交流。
门西的街巷,笔者年少时走过,近年又走遍现存老街巷N次。陈作霖先生的“曲巷斜街”金句,早就瞄上了,但不能止步于此。笔者发现路网形成过程可以推测,对路网可以突破思维惯性积极评价;地名的命名可单列细品;街巷掌故纷繁芜杂,可进行厘清并给予“避坑”警示。虽是一孔之见,在思想碰撞中,或许能扩大视野。
门西民居中有朱门绣户,也有柴门蓬户;有单门独户,也有重门叠户;有传统式样,也有民国风格;有中规中矩,也有不拘章法;有原样保留,更有面目全非。一番权衡,着眼尚存的百年以上的民居建筑,言之则有根有据;而院落最具代表性,落笔于此较为实在。
将门西人的生计作为一个专题,似乎有点标新立异。其实经济活动是人类社会最基本的活动,不考察门西的经济,就不能读懂门西。本书遂尝试从谋生的视角来概述,并在介绍谋生的方式时简述其缘由。缎业是门西乃至南京几百年来的支柱产业,经济地位极为重要,所费笔墨较多。
有些话题,张口就能说,但上手后难以成文。如饮食,写成“食单”与整体不搭,更重要的是缺少文化主线统领,必沦为素材堆砌。在参悟到门西人饮食中“既将就又讲究”的大人生、大智慧时,话题就有了中心、有了魂,再分三餐、四季、一生写,顿感顺畅(没想到与央视的“三餐四季”专题名撞车)。
门西的民俗、民风与所处城市及周边地区的民俗、民风总体上一致,且有关著作颇丰,故不以此为题。采用社会风貌为题,宜涵盖更广。侧重在精神文明、价值观方面,突出敦亲睦邻诚信等风尚,亦可观照当下。分述的三点既是风貌的表现又是形成原因。其他篇章也有部分内容涉及到社会风貌,但不宜剥离或重复之,相关的方言、童谣及游戏等,则另作小文列为延伸阅读。
提起门西的文学,谁人不知李白歌咏凤凰台、杜牧诗赞杏花村!细究,这是在门西俗称产生前的事。门西俗称产生后呢?笔者从文学成果(名人名作)、文学活动(雅集)、文学普及(门联)几方面进行了梳理。后一视角也有点新,能否站住脚,有待验证。
在整理“门西的寺庙”时,看到《凤麓小志》提及的寺庙有30余座,再结合田野调查,发现数量又增加近一倍。原来门西不仅有千年古刹,还有密集的小庵。联想“出了南门——尽是寺(事)”的歇后语,油然化成“不出南门也是寺” “小庵要比庙观多”小标题,凸显了门西这方面的特点。
门西园林的数量超出一般人认知,整理有必要,罗列则乏味。在历史叙述中,园林在门西兴起、发展、传承、淡出的简史,跃然而出。另将居家院落中的小花园纳入考察的视野。这也是门西文化一大亮点。
门西有些名人贤士被媒体学者关注多,有的鲜有提及,此次整理尽量留出篇幅给后者。对于俊彦的介绍,意在突出他们的嘉言懿行。
为本书取名也有一番考量。曾有两个书名频频触碰心弦。
一是“市井门西”。
市井,有多个义项,取“城市、城镇、街坊、民居”的基本含义,可以表达门西作为居住区充满烟火气的生存状态。市井文化反映了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和价值观念,对于了解一个城市的文化底蕴和社会结构具有重要意义。有学者提出,在现代社会中,市井文化不仅是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城市活力的重要源泉。保护和传承市井文化是维护城市多样性和活力的关键。
二是“乡土门西”。
此名易让人联想到费孝通老的《乡土中国》。费老所说的“乡土”,是广大乡村常见的一种社会关系,即“熟人社会”“差序格局”等。有位学者说,乡土社会才是我们民族最稳定的主体,失去了对它的记忆,就失去了一大半对民族的记忆。在某种意义上,门西是南京主城区普通民众生活的样本,是南京乡土生活及乡土文化的博物馆兼资料库。虽然本书竭力想留住对门西乡土、乡情的记忆,并尝试探究存在于城市、街坊、平民的社会关系,但距离目标尚有差距。再者,大量感性的流年碎片虽经爬梳剔抉而趋于理性,但并未进行严密的学术建构,傍之费老的“乡土”恐不相宜。
(图:本书作者行走在门西 · 卢海鸣摄)
往事记录与文化解读是拙作的两个维度,但不尽如人意,故期待更多的人去挖掘、去记录、去进行文化思考和学术研究。
拙作没有宏大叙事,尚有时代风云,可感文化魅力;没有虚构人物,尚有传情故事,可显文化积淀;没有深奥理论,尚有思辨碰撞,可探文化根脉。唯愿拙作陪您走近可读可感的门西,触摸老城区,体味市井烟火;陪您走进光阴深处的南京,一眼望千年,感受文脉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