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崇构 民国典章:南京民国建筑的历史格局、美学精神与文化定位
——与朋友商榷“体量狭小、不及京沪津”之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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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风云际会,南北都会迭兴,京沪津宁,各留史迹,亦各有评说。
因发了几篇南京民国建筑的文章,看到有朋友留言说:“南京民国西式建筑,多体量偏小、低矮逼仄,气势规模远不能与北京、天津、上海同日而语。”
此言乍听似出直观观感,细究则失之于断章取义、以偏概全。若仅以颐和路一隅公馆之尺度,概论金陵全域建筑之体格;仅以居住宅舍之形制,衡度一国首都之中枢格局,则无异于观沧海而执一蠡,望泰山而指一木,终不能识其浩瀚巍峨。
《中庸》云:“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南京之为南京,不在一隅洋房之精巧,而在一国首都之体制;不在租界商业之浮华,而在主权规划之宏谟。
其建筑所承载者,乃一代国制、一朝文脉、一种近代中国独有的文化自觉。欲识南京民国建筑,必先跳出“高矮大小”之浅表比较,而入其历史、制度、美学、哲学四重境界。
一、偏见之由来:以局部概全体,以表象代本质
世人对南京民国建筑“狭小逼仄”之印象,多来自颐和路、宁海路一带公馆住区。
梧桐深掩,庭院幽静,小楼错落,素壁青瓦,确乎呈现出一种内敛、雅致、温润、近人的居住气质。
游人至此,多流连于街巷之静、花木之幽,遂以“小巧”目之,以为全城不过如此。
然则,目察一隅,不足以语乾坤;心滞一象,不足以观大势。
一座都城之建筑体系,本有庙堂之高与市井之微,有中枢之重与宅舍之宜,有纪念之雄与居住之适。南京民国建筑之可贵,正在于广大与精微并存,雄浑与雅致共生:
你所见之“小”,是人居尺度之宜,是生活氛围之雅;
你未见之“大”,是国家体制之重,是城市规划之宏。
从史学视角审视,一座都城的建筑价值,不在楼层之高低,而在制度之高下;不在体量之堆砌,而在格局之庄严;不在风格之猎奇,而在文化之自立。
南京自1927年定为民国首都,其建筑从诞生之初,便被赋予立国、建制、立教、立心之使命。以租界商业建筑之标准,衡量一国首都之规制,本身即是错位之比较。
古人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以局部概全体,以表象代本质,正是今人读南京、误南京之病根所在。
二、历史之基:首都计划与国体营造
1929年,《首都计划》正式颁布。
此非一时一地之营造,而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部完整、系统、具有法理意义的城市总体规划。其宗旨开宗明义:“参酌古今,兼容中外,融会南北,自成一代典制。”
《周礼·考工记》曰:“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
中国自古营都,必先明体统、定秩序、立威仪。南京民国建筑,正是在现代国家意义上,对这一传统营国思想的继承与革新。
其一,主权在先,规划为纲。
上海、天津西式建筑,多植根于租界语境,由外人规划、为商贸服务,是西风东渐之下的被动植入;
北京近代建筑,多依托皇城旧基,于传统格局中改良损益,是旧体制下的渐进更张;
唯有南京,以完整国家主权为前提,以首都功能为核心,自上而下,整体擘画,是中国现代城市一次自觉、自主、自信的空间建构。
其二,功能完备,体统井然。
《首都计划》将政治、行政、外交、文教、纪念、居住、交通、民生诸端统一布局,形成近代中国最完整、最系统、规格最高的首都建筑体系。
时人早有定论:
南京民国建筑之规格与类型之全,为国内其他城市租界建筑所无法比拟。
从社会学意义观之,南京民国建筑,不是一群风格各异的洋房拼凑,而是一套现代国家的空间制度。
它所确立的,不只是市容风貌,更是一个新生政权的威仪、秩序与正当性。
正所谓:“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因天材,就地利。” 南京之营,合于古礼,契于今世。
三、规格之崇:类型最全,气象堂堂
南京民国建筑之价值,首在规格之高、类型之全、气象之正。
它覆盖政治中枢、纪念图腾、文教殿堂、外交使馆、交通枢纽、医疗卫生、市民居住等全领域,构成一座首都应有的完整谱系。
政治中枢之重
总统府、行政院、立法院、外交部、司法部等建筑,轴线分明,比例合度,庄重典雅,秩序森然,堪称近代中国行政建筑之典范。
《左传》有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 此类建筑,正是“礼”的空间呈现。
纪念图腾之雄
中山陵依山为陵,如警钟长鸣,尺度开合跌宕,气象沉雄博大,融中国传统陵寝与现代纪念建筑于一体,为近代世界建筑史上不朽杰作。其气势不在楼高,而在与山川同构、与精神共生。诚如古语所言:“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一陵雄峙,千古景仰。
文化殿堂之庄
中央博物院(今南京博物院)仿辽代宫殿形制,斗拱雄大,出檐深远,台基高峙,庄严凝重,尽显“大壮”之美学境界。
紫金山天文台、中央大学、中央体育场等,亦为一时之选,代表近代中国文教建筑的最高水准。《礼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文教建筑之盛,方见一国气象。
居住与民生之雅
颐和路公馆区、浦口火车站、中央医院、大华大戏院等,或精致内敛,或实用敞亮,构成近代城市生活的文明底色。
《左传》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南京民国建筑,正是把“祀”(精神信仰、民族纪念)与“戎”(国家体制、军政秩序),以及“教”(文化教育)、“民”(民生居住)熔于一炉。它不是单一风格的展示,而是一个现代国家完整的物质与制度载体。
四、美学之境:中西合璧,融会南北
若论美学品格,南京民国建筑最可称道者,在不偏于西,不执于中,不泥于古,不逐于奇,而是真正做到融会南北、贯通古今、自成气象。
取北方之雄浑端庄,故庙堂建筑凝重肃穆;
融江南之灵秀细腻,故居住宅舍清雅含蓄;
用西方之科学结构,故坚固实用,合乎现代功能;
守中华之礼乐精神,故形制有序,意境高远。
与上海之极度西化、天津之洋楼杂陈、北京之皇城厚重不同,南京民国建筑追求的是:
以西方之技,载中华之道;
以现代之制,承传统之魂。
从哲学视角观之:
西方古典建筑重几何、比例、逻辑、实体;
中国传统建筑重天人合一、礼乐秩序、意境虚实;
南京民国建筑,则在两者之间寻求更高层次的统一:功能现代,而精神中国;结构科学,而形制礼乐。
它所抵达的,正是“和而不同”“兼容并包”的中国文化最高境界。
《论语》云:“君子和而不同。”
南京民国建筑,正是建筑史上的“君子之风”——不盲从、不偏执、不割裂、不僵硬,于多元之中立主体,于借鉴之中守本心。
五、匠作之魂:一代宗师与设计理念
建筑之重,尤在匠作。
南京民国建筑之所以能成一代高峰,正因汇聚了近代中国最具文化自觉的建筑师群体:吕彦直、杨廷宝、童寯、刘敦桢、赵深、范文照,以及参与规划的墨菲等一代名家。
他们共同秉持的核心理念,亦是《首都计划》之精神:
“本诸欧美科学之原则,吾国美术之优点。”
不为复古而复古,不为西化而西化;
不做西方建筑之附庸,不做传统形式之奴隶。
范仲淹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那一代建筑师,胸中自有家国天下。他们以现代国家的视野,重新理解中国建筑精神;以世界建筑的技术,重新表达中国文化气度。
这种清醒、自立、从容的设计立场,在近代中国,唯有南京一城,贯彻得最为系统、最为纯粹、最为完整。
六、四城对照:各有其体,不可强比
欲明南京之定位,可将京沪津宁四城建筑精神略作比照:
上海:租界开埠,万国博览,胜在商业繁华、风格驳杂、规模宏大,是近代西风东渐之橱窗;
天津:洋楼密布,中西杂糅,胜在数量繁多、市井气息浓郁、居住形态丰富,是北方开埠之缩影;
北京:皇城根基,传统深厚,胜在历史底蕴至厚、官式格局至重,是帝制向近代过渡之见证;
南京:首都定制,国体营造,胜在规划最系统、类型最完备、文化最自主、精神最堂堂,是近代中国主权独立意义上的首都标本。
《文心雕龙》有言:“观高山者,方知丘垤之微;临沧海者,乃识涓流之细。”
南京民国建筑之高,不在楼层之高,而在格局之高、立意之高、文化站位之高。
总结
南京民国建筑,从来不是“低矮逼仄”所能概括。
它有颐和路的庭院清雅,更有中山陵、中央博物院的山河壮阔;
它有近人尺度的居住温情,更有一国首都的体制威严;
它吸纳西方建筑之技术,更坚守中国文化之精神本位。
以“体量小、不如京沪津”论南京,是只见居住之宅,不见国家之制;只见风格之表,不见文化之骨;只见局部之形,不见整体之魂。
史以载道,物以见心。
一砖一瓦,皆是时代之证;一楼一阁,皆藏民族之心。
都会之重,在格局不在尺度;建筑之贵,在精神不在体量。
颐和路写尽金陵温雅,中山陵立起民族脊梁,一雅一雄,方是完整南京。
南京民国建筑,是近代中国唯一一套以完整主权、整体规划、国体高度建成的首都典章,自成一代崇构,不必与谁争长论短。
在你心中,哪一座南京民国建筑最能代表民国首都的气象与风骨?
是中山陵的沉雄博大,是中央博物院的庄严典重,还是颐和路的沉静隽永?
欢迎在留言中,说出你与南京民国建筑的相遇、记忆与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