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安庆府的深山地界,天变得不对劲了。
早上起来,雾大得看不见十步开外的人。那雾不是南京的雾,南京的雾薄薄的,像一层纱,太阳一出来就散了。这雾是厚的,黏的,像一锅煮烂的粥,糊在山上,糊在树上,糊在人脸上,凉飕飕、湿漉漉的,伸手一抓,能抓出一把水来。
张木匠推着车,在雾里走,看不见前头的人,只能听见声音。车轱辘的声音,脚步的声音,咳嗽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都在雾里飘着,忽远忽近,像鬼在说话。
“都跟紧了!”前头有人喊,“别走散了!”
张木匠回头喊:“根生!根旺!跟着车!”
根生和根旺在车后头,一人抓着一根车把,一步一步跟着走。他们的脸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两张白纸剪的人影。
走了半个时辰,雾慢慢散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山上,照出一条山路。那路沿着山腰绕,一边是陡坡,长满了乱七八糟的树,另一边是悬崖,深不见底,往下看一眼,头晕腿软。
张木匠推着车,不敢往悬崖那边看,只盯着前头的路。车轮在石头上一颠一颠,车架子嘎吱嘎吱响,像随时要散架。
突然,前头的人停下来了。
“怎么不走了?”有人喊。
“前头有东西!”
张木匠挤到前头去看。路中间躺着一具尸首,不知道死了多久,衣服烂成了布条,骨头白森森的露出来,头滚在一边,眼窝里两个黑洞,对着天。
“是赶在我们前头的那些移民。”有人说,“听说是河南来的,上个月过的这儿。”
“怎么死的?”
“谁知道。摔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叫人弄死的,都有可能。”
张木匠看着那具尸首,想起他娘。他娘埋了,还有个坟,这人的坟在哪儿?没有坟,就这么躺在路上,让太阳晒,让雨淋,让野兽啃。
“挖个坑埋了吧。”有人说。
“哪有工夫?队伍不能停。”
几个管事的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继续走。尸首就那么躺在那儿,从旁边绕过去。张木匠推着车,从那尸首旁边经过,车轮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滚下悬崖,半天听不见响。
丫丫趴在车上,拿手捂着眼睛,不敢看。
走了三天,进了真正的深山老林。
树越来越高,遮天蔽日的,太阳照不进来,林子里阴森森的,白天都像傍晚。地上铺满了烂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噗嗤噗嗤往外冒水。空气里有一股怪味,说不清是烂树叶子味还是别的什么味,闻多了头晕。
路没了。
不是真的没路,是路被树和草淹没了,看不见了。向导在前面砍树开路,砍一刀走一步,走得比乌龟还慢。队伍在后面跟着,一点一点往前挪。
“这要走到什么时候?”有人抱怨。
“走到能走的时候。”
夜里扎营,不敢往林子里头扎,找了一块相对开阔的地方,砍掉一圈树,生起火堆。火堆要生得大大的,烧得旺旺的,能照出几十步远。向导说,这山里有野人,有老虎,有熊,有豺狗,夜里不点火,它们就摸进来。
张木匠把车停在火堆旁边,让孩子们挤在车里睡。翠芬坐在火堆边,往火里添柴。柴是湿的,烧起来哔哔剥剥响,冒着浓烟,熏得人眼睛疼。
“他爹,你说这山里真有野人吗?”
“向导说有,就有吧。”
“野人吃人不?”
张木匠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夜里,他被一阵叫声惊醒。
那叫声从远处传来,嗷嗷的,像狼,又不像狼。狼叫是一声一声的,这叫声是连成一片的,呜呜咽咽的,像哭,像笑,像很多人在哭在笑。
火堆已经烧小了,只剩一堆红炭,暗红色的光映在周围的树上,树的影子摇摇晃晃,像活过来了。
“爹……”根生从车里探出头,脸吓得煞白,“那是什么?”
张木匠往火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周围几十步。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树,黑黢黢的树,密密麻麻的树,树的影子在火光里摇晃。
“没事,睡吧。”
但他自己不敢睡。他坐在火堆边,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向导说,那是野人叫。
“这山里有野人,野人跟人长得差不多,浑身是毛,不会说话,住在山洞里。”向导说,“它们不惹人,人最好也别惹它们。惹急了,它们能把人撕了。”
队伍里人心惶惶,走路的时候都挤成一团,眼睛往林子里瞄,生怕从树后头窜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来。
张木匠把斧头从车上拿下来,别在腰里,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按着斧头柄。
走了两天,没遇上野人,但遇上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条河。河不宽,十来丈,但水流得急,哗哗的,河面上漂着泡沫。河上没有桥,只有几根木头搭的架子,歪歪扭扭的,看着就悬。
“这是当地蛮子搭的桥,”向导说,“能过人,过不了车。”
“那车怎么过?”
“拆了,扛过去。”
张木匠看着那几根木头,心里凉了半截。他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件一件扛过河。翠芬扛一包,根生扛一小包,他扛大的。来来回回扛了十几趟,腿都软了。然后他回来拆车。车架子拆成几大块,扛过去。车轱辘卸下来,滚过去。最后他人过去,在河对岸重新把车装起来。
装到一半,天黑了。
他点上火把,继续装。手抖得厉害,螺丝拧不进去,木头对不上榫头。翠芬在旁边举着火把给他照亮,根生根旺蹲在旁边看,丫丫趴在行李上睡着了。
装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坐在车旁边,浑身像散了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翠芬递给他一块干粮,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不动,硬得像石头。他就着水,把干粮泡软了,一点一点咽下去。
“他爹,”翠芬说,“还有多远?”
“不知道。”
“咱能到吗?”
张木匠嚼着干粮,没说话。
月亮照在河面上,河水哗哗地流,往东流,流向南京的方向。他看着那条河,心里想:他娘的坟在江边,能听见这水声不?
第五天,野人来了。
那天下午,队伍正在一个山坳里歇脚。张木匠把车停在一边,给丫丫换药。丫丫的脚好多了,结痂了,不流脓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突然,有人尖叫起来。
张木匠抬头一看,从林子里窜出几个东西,浑身是毛,黑乎乎的,跑得飞快。它们冲到队伍里,抓住一个小孩,拖着就往林子里跑。
那孩子的娘疯了似的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几个男人也追上去,拿着刀,拿着棍子。
张木匠抓起斧头,也跟着追。
追进林子,那东西跑得更快了,在树丛里钻来钻去,一晃就没了影子。他们追了半里地,什么也没追着,只看见地上有几滴血,还有那孩子的一只鞋。
鞋是新的,黑面白底,针脚细密。
那孩子的娘瘫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几个男人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木匠看着那只鞋,想起周家的两个孩子,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想起刘半仙唱的那首歌:
“柳树湾,柳树湾,
三十万人上云南。
死了的埋在路边上,
活着的还在往前走……”
他攥紧斧头,指节捏得发白。
那天晚上,队伍扎了一个大营,火堆生了十几个,烧得亮堂堂的。男人轮班守夜,手里拿着刀、斧头、棍子,瞪着眼睛盯着林子里。
张木匠守上半夜。
他坐在火堆边,听着林子里那些呜呜咽咽的声音,心里想: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被吃了?还是被养在山洞里,当野人养大?他想起那孩子的脸,七八岁,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记得那孩子在路上捡过一块石头,说是宝石,要给娘看。现在那孩子没了,娘还在,坐在营地里,不哭不喊,像个木头人。
月亮升起来,照在林子上,林子里黑得更深了。
下半夜,他躺下睡觉,刚闭上眼,就听见有人在唱歌。
那声音远远的,飘飘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南京的小调:
“送郎送到五里坡,
再送五里不嫌多。
路上有人盘问你,
就说妹妹送哥哥……”
张木匠猛地坐起来。
那声音还在唱,一声一声的,那么清楚,那么真切,不像山里的野人,倒像柳树湾巷子里的那些女人,夏天坐在门口纳凉的时候唱的。
“谁?”他喊了一声。
唱歌的声音停了。
他站起来,往林子里看。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一棵树旁边,白晃晃的,像穿了一身白衣服。那人影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对着他看。
他抓起斧头,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影一闪,不见了。
他追过去,在林子里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只有树,只有月光,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回到营地,他把这事跟守夜的人说了。守夜的是个老兵,跟沐英打过仗的,见过世面。老兵听了,说:“那不是野人,是鬼。”
“鬼?”
“这一路死了多少人?几千几万。那些死了的,心里不甘,想回家,回不去,就跟着队伍走。你不信?我见过。在云南打仗的时候,夜里常听见有人唱歌,唱的是老家的歌。天亮了一看,什么也没有。”
张木匠不说话了。
他坐在火堆边,一直坐到天亮。天亮了,队伍出发,他推起车,跟着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林子。林子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看着他们走。
那孩子没找回来。
队伍等了半天,派了十几个人进山找,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着。孩子的娘不走了,坐在那儿,抱着那只鞋,谁劝也不走。
“大嫂,走吧,队伍不能等了。”管事的说。
那女人不说话,只是摇头。
“你还有别的孩子吗?”
女人点点头。她还有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得走。你不走,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女人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她站起来,把那只鞋揣进怀里,抱起小的,拉着大的,跟着队伍走了。
张木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