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塑造了中国高校“一源多流”的普遍格局。在南京,由国立中央大学(老南京大学)分流出的东南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南京农业大学、南京林业大学、河海大学等高校,共同尊奉1902年成立的三江师范学堂为它们的办学源头,它们的校庆日也与现南京大学一模一样,形成“多校同庆、一脉相承”的奇观。而在湖南省长沙市,同样由原国立湖南大学分出院系参与组建的中南大学、湖南师范大学和湖南农业大学,却各自认定自己的办学源头,校庆与校史叙事均不与现湖南大学保持统一。
同样是院系调整后的同源分流,为何两地的结果却天差地别呢?在下文,笔者就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一)母体建制:南京“不断”,湖南“中断”
南京的同源高校能够共尊一源,核心前提是母体建制从未中断。国立中央大学1949年更名南京大学,1952年拆分后,南京大学校名、主体、档案、法人资格完整延续,是公认的正统继承者。工、农、师范、水利等学院成建制分出,如同“大树分枝”,主干仍在,分枝自然可共享根系。各校承认共同源头,法理与历史都通顺。
湖南则与之不同。1953年院系调整中,国立湖南大学被撤销建制,更名为中南土木建筑学院,直至1959年才恢复“湖南大学”校名。这意味着当年分流出去的院系,来自已经被撤销的“老湖大”,而如今的湖南大学,是一个以土木、建筑学科为主体重建的新主体。对中南、师大、农大而言,它们的前身是1953年消失的国立湖大,而非1959年重建的湖大。母体中断,正统唯一性消失,“共尊一源”失去了制度基础。
(二)源头属性:南京“公共共享”,湖南“独占排他”
南京各校共享的1902年三江师范学堂,是开放的公共历史符号,无排他性。南京大学不独占这段历史,东南、南师、南农等高校也以“中央大学某某学院传承者”自居,彼此互补、互不冲突。共同追溯百年历史,能集体抬高区域高教品牌,是共赢叙事。
而现湖南大学的核心叙事是“千年学府、百年名校”,认为其办学源头始于公元976年的北宋时期,这是独占性IP:岳麓书院建筑、遗址、文脉完全归属现湖南大学,其他高校无任何实体、制度与之关联。若中南、师大、农大追随这一源头,既不符合事实,也无法分享其文化资产。现湖南大学的独占性源头,天然无法被其他高校共享。
(三)组建逻辑:南京以“单源”为主,湖南则是“多源合并”
南京的分流高校,多为单一成建制分出。比如南京工学院(东南)以中大工学院为主体组建,南京农学院(南农)以中大农学院独立组建,南京师范学院(南师)以中大师范学院为主体组建……这些高校主体清晰,血统相对纯粹,自然顺理成章可以追溯共同源头。
湖南三校均为多源合并,国立湖大只是成分之一。比如中南大学由中南工大(中南矿冶学院)、湖南医科大学(湘雅医学院)、长沙铁道学院合并组建。而湘雅医学院1914年建校,早于国立湖大,品牌含金量更高;中南矿冶学院来自六校相关学科合并组建,国立湖大仅为其中之一。再如湖南师范大学以1938年国立师范学院为正源,国立湖大院系只是合并成分,并非根基。又如湖南农业大学以1903年修业学堂为起点,早于湖南大学定名,且有红色名人执教史,独立历史更具价值。简而言之,它们有更早、更独立、更独特的根源,无需也无法以国立湖大为唯一源头。
(四)竞争格局:南京“互补共生”,湖南“两强对标”
南京高教格局是一超引领、学科错位:南大文理强势,东大工科顶尖,南师、南农、河海等各霸一行,它们之间无激烈同质化竞争。共尊同源,只会加分不会失分。
而湖南是双985同城直接竞争,湖南大学与中南大学在资源、排名、声誉上高度对标。若中南认定老湖大为其前身,容易被现湖大视为子侄辈,等于降低了自己的辈分。另外,现湖大以“千年学府”构筑文化壁垒,拒绝其他高校去分一杯羹。因此,中南、师大、农大都保持独立品牌身份,都尽力与现湖大的校史叙事撇开关系。校史即身份,叙事即竞争力,现实博弈决定了它们不可能共用一套源头叙事。
最后的结语:
南京高校“共尊一源”,是因为母体连续、源头共享、主体单纯、格局互补,是顺理成章的历史认同。湖南高校“同源不同归”,是因为母体中断、源头独占、多源合并、竞争对标等方面原因造成的,是尊重史实与现实选择的必然结果。校史的意义,不在依附某个显赫前身,而在传承自身的真实脉络。南京的“求同”是美,湖南的“存异”也是美,同样是中国高等教育史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