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站的列车匆匆,禄口机场的起降无穷,人们一次又一次走入先锋书店,在那红星与十字之下,一段段文字镌刻在墙上,在这座城市的注视中。
它有着南方冬天的刺骨的湿冷,我未曾真正感受过,却听无数人述及。它用一场雪迎接了那些人,又在公祭日的瑟瑟秋风中诉说着一些故事。灯火通明的河西,月华如水的鼓楼,浆声灯影的秦淮,人声鼎沸的老门东。
人们说,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草木在千年的烟雨中枯荣,长江在万里的波涛中奔涌。我曾见过午夜的中山码头,长江就在脚下,江心洲横亘其间。文人骚客,在这里举酒属客。我怀着在江畔倘佯彻夜的心来到这里,在心安与呼召中归去。
我也曾沿着中山北路一路夜骑,从紫峰大厦,到海军部,再折回南京站。风景万千。民国最高法院旧址幽幽伫立,英国旧使馆风景不殊,中山北路尽头有老妇在风中静卧,形同枯木。南京的夜就是这种无边的压抑,但也总有彻夜的港湾在,那火车站指引着未来。那辆车,从齐齐哈尔一路南下,在南京,带着旅人去他们奔赴的地方。
它走过山河大海,也见过人山人海。在这人山人海中,是什么把人聚在一起?车到站后,人们奔向自己的故乡,车站的灯光不眠,它知道多少年修得同船而渡。
这里有多少萧条,就有多少惊喜。如同空楼般的紫峰大厦内,南京大排档的评弹声依旧为世人而起;电动车横行的小巷深处,苍蝇小馆里依旧有最抚人心的甜品;如同迷宫般望不见出路的地方,藏着寻觅已久的小厨娘淮扬菜。
这里有多少肃穆,又有多少辉煌。北京西路上是一套套班子,广州路上是高耸的中院大楼,它们在云层之上。但也有一些地方能容得下平凡的人们,德基广场的光与彩,夫子庙旁的夜与风,不曾为谁的落寞而黯淡。
南京博物院刻着一段话,曾被有心人铭刻在心间。
兴亡谁定,盛衰无凭?镇护之宝,属于谁?镇护了谁?又为何长眠于此?是祸福治乱的仓皇离散?抑或是爱恨情仇、生死悲欢的哀婉凄情?如今,重现天日,陈列于此。诸多疑问,仿若谜团,引人深思。
这座城,就像这南博中的镇护之宝,见证过天翻地覆,见证过悲欢离合,见证过情天恨海。几千万年的时空会让后者都变得像沧海一粟,但生活在其中的个体,没有几千万年。他们生老病死,他们韶华易逝,他们的经验与情感,厚重而又真实。
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宽慰自己,会一遍又一遍寻找新生活,会一遍又一遍不去想这座城。但午夜梦回之际,会发觉自己并非想象中的那般。“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风雨飘摇下,听懂的人已经泪流满面。
南京只是南京,人是人,人或许从本质里就不属于任何一座城。新加坡的碧海、香港的霓虹,会比南京更辉煌;上海的苏州河,京都的鸭川,会比南京的长江更温情。但那个冬天毕竟不是一场梦,那南京的飞雪在生命的深处一直飘飞。
生命有不可承受之轻,那是一种意义感的缺失;也有比不可承受之轻更轻的,那是从美好走向幻灭。
有一座关,叫山海关。
有一处渡,叫风陵渡。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在风陵渡,人们举酒相谈,道尽半生奔波,看着那消失在渡口的身影。揽镜而视,两鬓苍苍。
“我有酒,你有故事吗?”
在大浪淘沙的江湖里,每一个人都是自己,他们越过一个个雄关漫道,找真实的自我,找灵魂的自由。但有些东西不再能找得到,却又似乎未曾失去,总在灵魂深处徘徊着。
“曾经沧海难为水”
村上春树说,重逢的人会一次次重逢(再会する人は、また再会する)。
人与人会在午夜的一重又一重梦里重逢。当睁开眼时,夜深人静,空无一物。
其实并非空无一物,因为未曾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