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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不问小舅仁雨欣的事?”南京问他。
“聊这种事太心堵。”
“那就聊点高兴的吧。”南京靠在他的肩上。
车在摄像头之间反复超速,临到摄像头反复减速。他感到恶心,抱紧双肩,后背不敢紧靠座椅。
“南京让我跟你聊点高兴的。”
“聊点高兴的?”小舅回头看了一眼,“我说话她能听见?”
“能听见,也能看见。”
可问题是生活无非如此,有什么高兴的可聊呢?小舅想了一会儿,说他最近被一辆闯红灯的电摩托给蹭了。瞅准有摄像头,当机立断,倒地不起,电摩托慌了,说要送小舅去医院。躺在地上的小舅大怒,说你脑袋被驴踢了,我他妈这样能起来么?电摩托问他,大爷你说咋整,二百够不够?小舅说八百,少一毛我也不起来。最后价砍到五百,微信扫码打款,小舅才一骨碌爬起来。因为五百块是蹭出来的,不是挣出来的,所以小舅格外高兴。
“应该是您在地上躺出五百块。”他听了忍不住笑。
“这你也能笑的出来?”南京问他。
“是有点凄凉,但确实提神啊。”
“最后我自己留三百,”小舅也笑,“给她秦姨转了两百。”
从这五百块的分配,他想到自己的生活,笑不出来了。离婚官司让他对钱有了新的理解。抢抚养权约等于抢钱,美国尤其如此。不亲历一遭,绝对见识不到这个等式的威力。
“不过话说回来,”小舅问他,“你咋证明我外甥女就在这儿呢?”
这个问题他并不陌生。刚跟南京的父母联系上,就被问到了。他问南京,要不要跟小舅再过一遍。南京耸耸肩,说随便啦。他微微一笑,其实他们俩都挺喜欢玩这个游戏。第一回合,他先报出了南京的出生年月,小舅说这现在都能查到。他又报出南京父母的出生年月,小舅说这也不难查。
“从法律角度来说,”他看着后视镜里的小舅,“你现在还没离婚呢。”
“啥意思?”
“南京很小的时候,你前妻抱着你女儿跑去了南方。你们到现在应该还没见过面,更谈不上办完离婚手续,但这不妨碍你跟现在的秦——”
“除了那个姓秦的,”南京提醒他,“小舅的女人肯定不止一个。”
“但这不妨碍你跟别人在一起。”他立刻改口。
小舅用刺了龙的手臂擦汗。
“你手臂上的龙,只刺了半条,家里人都说你没出息,只有南京觉得你挺酷。”
“是么?”小舅回头一笑,“谢谢外甥女啊。”
“你为啥骗人?”南京问他,“我啥时候觉得他酷了?”
“都活得挺不容易,能放一马是一马。”
他又感到恶心,只好让小舅停车,国道边上迎风吐了一回。
“千里迢迢带我回家,”南京帮他捶背,“真是辛苦您了。”
“坐前面吧,”小舅递给他一个西红柿,“坐前面就没那么晕了。”
他坐在副驾驶上,接过柿子,大口咬下去。
“好吃么?”南京问他。
“挺新鲜的,你要不要尝尝?”
南京坐在他的大腿上摇头。
“她走了这么多年,为啥不自己回来看看?”小舅递给他纸巾,“为啥要跟你一起过来?”
“这个我也问过她,”他接过纸巾擦嘴,“像她们这样的,不像我们,出不了远门。”
“出不了远门?她现在不是跟你过来了么?”
“一上飞机,她就在我身上了。”
“所以她自己没法坐飞机?”
“是的。”
“火车呢?”
“火车也得先在我身上,才能坐。”
“她在你身上的话,你咋办呢?”
“她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也在我身上。”
“那是啥意思?”
“就一个人开的车,两个人一起开。”
“我操,”小舅也抓起一个柿子大口咬着,“那你能受了么?”
“是啊,”南京也说,“我也想知道呢。”
“还好吧,”他擦完嘴又擦手,然后抱住腿上的南京,“不是所有人都能认识她,我就当成是抽中彩票了吧。”
“你啥时候嘴这么甜了?”
“这不是见你家人了嘛。”他说。
“让他把空调关小点,”南京蜷在他腿上,像一个婴儿,“我都要被吹散了。”
他说有点冷,怕感冒。小舅疑惑地看着他,关掉了空调。开进休息区,他要请客吃饭,小舅客气一番,还是跟他走进德莫利炖鱼。餐厅空旷,除了他和小舅,还游荡着几个戴高帽的服务员。他被自助餐盘上的油腻和成群结队的苍蝇吓住了,头也不回往外走。
“到县里还有三个多小时,”南京趴在他背后,“你总不能空着肚子吧?”
“不是还有柿子么?我再吃两个,还解渴。”
“咋地了?”小舅也追出来,“是嫌条件太差?”
“南京说她以前放假回家也路过这儿,不喜欢。”
“又撒谎!”南京在背后捶他。
回到车上,小舅就着冰红茶嚼红肠。他掰开柿子,天然熟,果然起沙,不愧是从自家种的。也是饿了,怕自己突然崩溃,一口气连吃三个。搞不清人生怎么就走到这一步。搞不清。永远搞不清。
三个大柿子下肚,不得不考虑上厕所。刚到门口,就被恶臭和烟味儿熏出来了。那个叼着烟系腰带的男人嘿嘿一笑。
“禁不掉的烟,蹲不下的厕所,”他告诉南京,“这两件事都让我想念美国。”
“我是不会跟你去美国的,”她毫不理会他的感伤,“你看那边——”
原来是停在休息区里的一辆大巴,两个女人走向高速路边的草丛。
“她们也受不了这厕所。”他说。
“你再看我小舅。”
驾驶座上的小舅,一边大嚼红肠,一边目送那两个女人隐没在草丛中。
“算了,我还是去上厕所吧。”
他戴上口罩,赴死一般下车,居然活着回来了。南京并没有陪他,而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小舅吃那根她闻不到的红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