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我人生中的三次“回炉”
祝辉
大凡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经历过一两次、两三次“回炉”,早已是家常便饭。我这一生,就实实在在经历了三次。
第一次“回炉”,是在1961年8月。我高中尚未毕业,便应征入伍,来到黄海前哨某守备团,成了一名炮兵。在学校时,我一向要求进步,十四岁加入共青团,初高中一直担任班长、团支书、校学生会干部。到了部队,我又担任连团支部副书记,政治上积极要求上进,主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樊连长、陈指导员都很器重我,把我当作重点培养的好苗子。
这年冬天,部队接到上级命令,紧急开拔,执行任务。临行之前,陈指导员专门找我谈心:“你是从学校出来的文化兵,各方面表现都很突出,是棵好苗子。你申请入党,要求进步,组织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说你出身贫下中农,但社会关系相对复杂,组织上需要对你做进一步考察。眼下部队要去长江边上开垦江滩、创办农场,你跟着连队一起去,经风雨、见世面,接受一次‘回炉’锻炼,好好经受考验!”
就这样,我随部队星夜急行军,奔赴南通长江边一处名叫老洪港的地方,安营扎寨,开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垦荒生活。江滩上的芦桩,就像藏在冰水下的尖刀,暗藏凶险。肩上挑着上百斤的泥担,一不小心脚滑进冰水,那“尖刀”瞬间就能刺破解放鞋。我就亲身经历过这样一回,脚被芦桩戳破,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江水,伤口很快感染发炎,红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钻心刺骨地疼。
樊连长发现后,强行命令我休息。我却用他平日里常说的话回答:“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叫不喊!”依旧坚持上工。挑土实在不行,我就到坝上捡拾芦根,一天不落地出满勤。不仅如此,我还主动承担起工地的宣传鼓动工作,喊口号、写标语、鼓干劲,工地上一派热火朝天。工程进展迅速,在第二年春节前顺利完工。这一次“回炉”,部队给我记了三等功。
第二次“回炉”,是在1966年3月。省军区一纸调令,把我从基层连队,调到省军区政治部组织处担任青年干事,主要负责部队青年工作、连队建设和党团发展。经过近半年的以老带新,我渐渐熟悉了工作,走上了正轨。
转过年,春节刚过不久,一天钱处长找我谈心。他从自己八年抗战打鬼子,讲到参加淮海战役;从土地改革,讲到农村“四清”“社教”,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一个人只有经历各种各样的考验与锻炼,才能真正成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他接着说:“现在有个让你‘回炉’锻炼的好机会,省军区司政后机关要组成农村社教工作团,进驻高淳县城关镇,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学习、同劳动。处里决定派你去,你有意见吗?”
我当即拍着胸口表态:“坚决接受锻炼,保证完成任务!”
随后,我被分配到县域老街附近的小甘村,住在一户姓甘的农民家里。户主是位朴实厚道的老农,一家几口挤在一间不大的瓦房里,日子过得清苦,却待我如亲人一般。我放下机关干部的身份,脱下军装,换上便衣,跟着小甘村村民一起下田、挑.粪、割稻、翻地。白天一身泥、一身汗,晚上就坐在煤油灯下,帮乡亲们读报纸、写家信、记工分。村里的老人孩子,都把我当成自家人,有心里话愿意跟我说,有难处也愿意找我帮忙。
那段日子,没有机关里的案头公文,没有军营里整齐划一的作息,只有泥土的气息、稻草的清香,和粗茶淡饭里的踏实。我真正扎进了泥土里,听懂了百姓的心声,看清了最基层的生活。原先在机关里想不通的道理、看不透的人情,在田间地头、灶头炕边,一点点被磨平、被悟透。这一次“回炉”,炼的不再只是筋骨,更是一颗心——把一路顺风顺水的心,稳稳沉到了最接地气的地方。
第三次“回炉”,则是在人生更成熟、担子更重的年月。时代浪潮翻涌,岗位几经变动,我从青年走到中年,顺境之中亦有波折。组织上再次找我谈话,话语依旧恳切:人这一辈子,不能总走平坦路,越是往上走,越要回头看一看,再回一次炉,把身上的浮躁、傲气、惯性都烧一烧,才能站得稳、行得远。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任务,没有生死考验的战场,更多的是自我审视、自我打磨。在平凡岗位上沉下心,在琐碎事务中耐住性,在误解与压力里守住本心。不再争一时之长短,不再计较一时之得失,把前两次“回炉”练就的坚韧、朴实与担当,一点点融进日常的一言一行。
三次“回炉”,三次淬火。一次在江滩冰水里,炼出了坚韧不屈;
一次在乡村泥土里,炼出了为民初心;一次在岁月沉浮里,炼出了沉稳淡泊。那些流过的血、淌过的汗、吃过的苦,如今回望,都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勋章。
我们这一代人,生在新旧社会交汇时期,长在红旗下,被时代推着走,也被时代细细打磨。所谓“回炉”,不过是把一块未经风雨的毛铁,一遍又一遍放进生活的炉火里,锤打、淬火、去杂、提纯,最终炼成一块能扛事、能负重、能守心的好钢。
人生如铁,不炼不成钢;岁月如炉,不淬不明心。这三次“回炉”,是我一生最珍贵的记忆,也是我走到今天,最踏实的底气。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