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罗田,队伍往北拐,进了大别山。
这山比之前过的那些山都大。山连山,岭连岭,一眼望不到头。山上的树又高又密,遮得太阳都漏不下来,人在山里走,白天都像黄昏。路是沿着山沟走的,左边是山,右边是山,前头是山,后头也是山,走了一天,两天,三天,山还是山,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
张木匠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车轮在石头上颠,车架子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像骨头在响。他的肩膀磨破了,结痂,又磨破,又结痂,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硬皮,摸着像树皮。他的脚也磨破了,草鞋早就烂了,他用布条把脚包起来,包了一层又一层,走几天,布条磨破了,再包新的。
翠芬的脚也烂了,但她不吭声,只是走。丫丫的脚好了,能自己走了,走累了就让舅舅抱一会儿,或者骑一会儿驴。孙铜匠的驴成了宝贝,驮着东西,驮着丫丫,驮着走不动的人,一天到晚不闲着。
根生和根旺也走,两个孩子像野草,越走越结实。根生晒黑了,黑得像炭,根旺也黑了,但眼睛更亮了,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他们有时候在前头拉车,有时候在后头推车,有时候帮着捡柴火,有时候帮着找野菜,成了张木匠的左膀右臂。
“爹,还有多远?”根生问。
“快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张木匠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还有多远,但他得说快了,说了,心里就有盼头。
走了五天,到了一个大峡谷。
峡谷深不见底,底下有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打雷。一座木桥架在峡谷上,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没有栏杆,桥板摇摇晃晃的,有的地方已经烂了,露出下面的深渊。
张木匠站在桥头,看着这座桥,腿肚子发软。
“这能过?”他问向导。
向导点点头:“能过。小心点,一个一个过,别往下看。”
队伍开始过桥。人一个一个走,像蚂蚁爬在一根线上。走到桥中间,桥晃起来,晃得人站不稳,有人吓得趴下了,趴在桥板上,一点一点往前爬。
张木匠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让孙铜匠先扛过去,一趟一趟扛。东西扛完了,他开始拆车。车拆成几大块,扛过去。最后剩下空车架子,他一个人扛不动,孙大柱过来帮忙,两个人抬着,一步一步往桥上走。
走到桥中间,桥晃了一下,张木匠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他一把抓住孙大柱的胳膊,孙大柱也抓住他,两个人稳住身子,不敢动。
“别往下看。”孙大柱说。
张木匠不看,盯着前头的桥板,一点一点挪。
过了桥,他把车重新装起来,坐在车旁边,半天说不出话。
翠芬带着孩子们也过来了,一个个脸都白了。丫丫趴在孙铜匠肩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敢松手。
“走,继续走。”张木匠站起来。
走了十几天,粮食吃完了。
张木匠把剩下的粮食翻了又翻,抖了又抖,一粒一粒数着吃。苞谷一颗一颗数,小米一粒一粒数,野菜一把一把数。数来数去,不够了。
“爹,我饿。”丫丫说。
张木匠看着她那张小脸,那张脸已经瘦得只剩两只大眼睛了,眼睛底下两个黑坑,深得能装下一颗豆子。
“再忍忍,到前头就有吃的了。”
丫丫点点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孙大柱过来,手里拿着半块饼子。他把饼子递给张木匠:“给丫丫吃。”
张木匠看着那半块饼子,喉咙发紧:“你哪来的?”
“我妹妹省下来的。”孙大柱说,“她吃得少,省一口是一口。”
张木匠接过饼子,递给丫丫。丫丫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又递给他:“爹,你也吃。”
“爹不饿。”
丫丫又递给翠芬:“娘,你也吃。”
翠芬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丫丫把那半块饼子掰成几块,分给根生一块,根旺一块,自己留一小块,慢慢地嚼。嚼着嚼着,她突然问:“爹,咱们会不会饿死?”
张木匠愣了一下,说:“不会。爹有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队伍里开始杀马了。
那是一匹老马,走不动了,腿一瘸一拐的,喘气像拉风箱。管事的让人把它牵到路边,一刀捅了,放血,剥皮,分肉。每家分一小块,按人头分,分到手只有巴掌大。
张木匠把那块马肉拿回去,切成薄片,和野菜一起煮。煮了一锅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香得人直流口水。
丫丫喝了一碗,又喝一碗,喝完舔着碗底,说:“爹,马肉真香。”
张木匠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匹老马的骨头被人捡走了,砸碎了,熬汤。皮被人剥走了,晒干了,留着以后用。马头被人砍下来,架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冒油。马肠子被人洗干净了,煮了一锅,吃得满嘴流油。
有人吃完了,蹲在那儿哭。哭他的马,那马跟了他十几年,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现在被他吃了。
张木匠看着那人,想起了他家的那头牛。牛还在南京,卖了,换了三两五钱银子。要是那头牛在,他舍得吃吗?他不知道。
又走了几天,树没了。
山变成光秃秃的,石头露出来,白的,灰的,黑的,一块一块堆着。草也没了,只剩些枯黄的杆子,风一吹,沙沙响。水也没了,溪流干了,河床露出来,石头晒得发烫。
张木匠推着车,走在这些石头中间,脚底烫得起泡。丫丫不坐车了,自己走,走几步就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上,凉一凉,再走。
“爹,还有水吗?”
“快了。”
丫丫不说话了,低着头,一步一步走。
那天下午,前头有人喊:“有水了!有水了!”
张木匠跑过去看。山沟底下有一个水坑,坑底有一洼水,浑黄浑黄的,上面漂着虫子。但那是水。人们扑过去,趴在地上,用手捧起来喝,喝得咕咚咕咚响。
张木匠也扑过去,捧了一捧,先让丫丫喝。丫丫喝了,再捧一捧,让根生根旺喝。再捧一捧,让翠芬喝。最后他自己喝,那水又苦又涩,还有一股腥味,但喝下去,喉咙不冒烟了。
那天夜里,他在水坑边上睡了一觉。睡着睡着,他又梦见刘半仙了。
刘半仙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还是那个样子,左眼耷拉着,右眼亮着。他看着他,说:“张木匠,你还没到?”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
刘半仙笑了,露出那几颗黄牙:“你不知道,我知道。还得走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张木匠想问他,你怎么知道?但刘半仙不见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躺在那儿,看着天上的云,一朵一朵的,慢慢飘过去,飘向东方,飘向南京的方向。
他想起刘半仙的话:还得走一个月。
一个月,三十天。三十天之后,他就能到云南了。
他爬起来,推起车,说:“走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