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照相馆》观后感
张光彩
拉上窗帘,灯关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旧时的暗房。
女儿把投屏弄好,坐在沙发上。她的脚踝韧带拉伤了,肿着,但她一直坐得很端正。
《南京照相馆》。黑白的光影在屏幕上流淌。一百三十七分钟,我们谁也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她装作只是在换气。我也装作没听见。只是在黑暗中,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电影里有一个细节,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翻译官王广海坐在灯下,一张一张往照片背面写名字。他的手在抖。墨水洇开一小块,他用袖子去擦,越擦越黑。然后他停下来,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写。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他说,“能说出他们是谁。”
就是这时候,女儿转过头来。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眶红红的。
“爸,这些都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在喉咙里堵了一下,才说出来。是真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王广海的手为什么会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张脸,每一张脸后面都是一个再也没能回家的人。你要把这些名字说出来,就得先接住它们的重量。
三十万同胞。三十万条命。三十万个再也没能回家的人。
女儿没有再问。但我知道,她把那个问题接过去了。以后如果有人问她,她会记得这个晚上,她问过爸爸,爸爸说是真的。
电影里的人还在继续他们的故事。
日本摄影师伊藤出场时,我浑身都不舒服。他穿着得体的军装,说着流利的中文,嘴里念叨着“仁义礼智信”,甚至偶尔递出几张通行证,装出一副有人情味的样子。可当通行证成了诱饵,当那些相信他的母女在关卡被奸杀,他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还有那些没有具体面孔的日本兵。他们砍杀中国军民,侮辱妇女,把婴儿挑在刺刀上取乐。镜头没有直接对准血腥,但那些模糊的轮廓、那些快门声背后隐约传来的哭喊,比任何直白的呈现都更让人窒息。我想起历史书上那些数字,想起南京,想起整个十四年——三千五百万人伤亡。三千五百万。这个民族,是用血洗过脸的。
有一场戏,老金的照相馆被砸。他站在废墟里,突然拉下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幕布。那是手绘的祖国河山——北京故宫的琉璃瓦,杭州西湖的柳浪,武汉黄鹤楼的飞檐,长城的烽燧。他的小女儿拍着手说:“爹爹把天下都搬来了!”
可就在那一刻,我想到这些山河正在被践踏,被蹂躏,被铁蹄一寸一寸地踏碎。眼泪差点下来。
后来老金对着日军喊出那句话——“大好河山,寸土不让!”一个平日里只知道拍照谋生的普通人,在生死关头,骨头比钢还硬。
阿昌说:“我们洗的不是照片,是中国人的魂。”
是啊。魂还在,这个民族就亡不了。
我想起女儿这些天一直催我。“爸,你一定要看。”她说了好多遍。我总说好,却一天一天拖着。她急了,干脆弄好投屏,把我按在沙发上。
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也许有些东西,她感受到了,却说不出来。她只能一遍一遍说“你一定要看”。她想让我和她一起看见,一起记住。就像电影里那些传递底片的人——说不清有什么用,但他们知道,必须传下去。传下去。
电影最后,老金给家人拍全家福。他们站在那幅手绘的山水幕布前,冲着镜头笑。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合影。我和女儿并排坐着,看着他们在屏幕里笑。我们都知道他们就要死了。但我们都没有说。
然后电影结束了。
女儿关掉投屏,站起来,去给我倒了一杯水。“爸,喝点水。”她回自己房间去了。房门轻轻关上。
一切如常。可又不一样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杯水。杯口有细细的白气往上飘。
我想起电影里那些在暗房里举着红灯的人。他们守着一片黑暗,等待影像慢慢浮现。那些影像要经过显影液、定影液、清水漂洗,才能从一张白纸变成一张照片,变成一张脸。
我们现在看见的那些脸,就是这样一张一张,从时间里洗出来的。
而我和女儿,刚刚一起完成了另一次显影。
她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这就是显影液——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拼死护着底片的人,那些在照片背面写名字手在抖的人,他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不是票房,不是掌声,不是玻璃柜后的陈列。是一个孩子转过头来,问一句“是真的吗”。是父母说,是真的。是孩子记住了,将来再告诉她的孩子。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父亲。他如果还在,我想带他看这部电影。我想问问他,知不知道那些名字。我想知道他会不会也像王广海那样,手抖着,一个一个念出来。
可是他走了。有些话,我没来得及问他。
但女儿问我了。这就够了。
我又想起电影里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三十万同胞。想起三千五百万伤亡。想起这个民族用多少条命,才换来了今天窗外的烟花,换来了女儿还能安心地刷手机,换来了我和她还能坐在客厅里看一场电影。
可我们不能只享受这些,却不记得这些是怎么来的。
烟花的光落在那杯水上,细细的,亮亮的。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我想,如果每个中国人都能把这段历史记在心里,如果每个孩子都能像女儿这样问一句“是真的吗”,如果每个父母都能认真地回答“是真的”!那么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拼死护着底片的人,那些在照片背面颤抖着写下名字的人,他们的牺牲就没有白费。
窗外烟花又起一拨。比刚才更亮,更高。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温着。【责任编辑: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