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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做了几样南京喜欢吃的,请他来家吃早饭。她说不去,她回这一趟家,又不是为了吃。他说这样不好,毕竟是老人家的心意。她反问,心意跟人一样,也分生前和和身后,能一样么?还说他们都已经七十了,她不愿看他们衰老的模样。他说也是,你可是永远的二十一岁。
于是在酒店吃早餐,包子,花卷,油条,黏糕,都是他这年龄只可远观不敢亵玩的高能碳水。可真正要命的,还是阴魂不散的烟味儿。
“可以打包么?”他问餐厅服务员。
“你没瞅见牌子么?不准打包。”
“牌子上还写禁止吸烟呢。”
“你问大厅吧,我管不了。”
服务员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嗓音如同摩擦水泥地面的砂纸。电锅里的大碴子粥冒着热气,她的脸被熏出一层汗。
他只好去一楼问前台小妹能不能打包,“我就吃个花卷儿喝碗粥,熏出肺癌谁负责?”
“熏出肺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掏出一支烟点上,“就你这样的,在中国还没法活了。”
“你谁呀?”
“咱家经理。”前台小妹小声说。
“我在中国咋活是我自己的事儿,”他用手扇开汹涌而来的烟气。“我在你家被熏出肺癌是你的事儿,懂不懂?”
那男人霍地站了起来,这是要动手?他往后退了一步。
“经理,”前台小妹笑着说,“人家确实刚从美国回来,对国内不熟。”
“美国回来?”经理斜眼看他,“来这儿干啥?”
“探亲。”
他戴上口罩,回到自助餐厅,打包油条与黏糕,那个中年女人很不屑,嘟囔一个人能吃这老多么。
他一股热劲上头,“要不我坐这儿吃给你看?”
吃完回房间打开电脑,上线,开会,无法进入状态,只好静掉音箱和麦克,任由那些隔着十二小时时差的美国同事嘴巴一张一合。
“前台咋知道我从美国回来?”他问。
“我告诉的。”她的身体贴在屋顶,张开四肢,像一只鲜红的甲壳虫。
“前台也能看见你?”
“前台能看见大姐,我告诉大姐了。”
“靠,你在这儿还攒上人脉了。”
门铃响了,清洁工来打扫房间,没想到就是自助餐厅的那位服务员,都有点尴尬。
“你这屋儿真干净,”还是对方没话找话,“都没啥好收拾的。”
他盖上行李箱,不想暴露自己的内衣。
“别人那屋里造的,你都想不到一宿都干了啥。”
“她这是抱怨呢,”南京笑眯眯地俯瞰两个中年人,“还是跟你道谢?”
“我睡个觉而已,”他干巴巴地对清洁工说,“没必要跟屋子过不去。”
“所以你领她情了?”南京从屋顶落到床上。
“您是哪里人?”清洁工问,“听口音像南方的。”
“我是县里人,土生土长的县里人。”他微微一笑,“您是哪里人?”
“我家在农场,姑娘上学才搬到县里。”清洁工指着电脑屏保上的照片,Joyce的初中毕业舞会,“这是你姑娘?多大了?”
他报出女儿的年龄,悲哀与荣光稍纵即逝。
“跟我姑娘一边儿大。”清洁工放下拖布,“你姑娘真漂亮,是混血么?咋还有外国孩儿呢?”
他说自己回来探亲,孩子留在美国参加夏令营。
“为啥又撒谎?”南京问。他将最后一瓶矿泉水倒进电热壶里烧开,拆开一条黑咖,要请清洁工喝。她推说怕睡不着觉,反而下楼再给他拿矿泉水。
“你不是要跟她交往吧?”南京的脸贴着他的。
“滚。”
他看着屏保上的Joyce,叹了口气,刷开手机。
今年情人节,微信聊天:
他:你今晚有约会么?
Joyce:得了吧。你呢?
他:没有。我还发愁打包行李呢。
Joyce:我妈好像有约会。
他:是么?你妈动作可是够快。
Joyce:没有关系的。
他:什么没有关系?
Joyce:法庭说的那块淤青,我自己都记不得了。可能是我自己弄的。那不是你的错。
他:谢谢你能这么说。
Joyce:还有,我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请你不要介意。
他:那都是过去了,我们向前看,好么?
Joyce:你确定要去中国么?
他:换做你是我,你不去么?
Joyce:那你还回美国么?
他:我是绿卡,每六个月必须回美国一次。
Joyce:为什么。
他:不为什么,移民局规定的。
Joyce:哇哦,移民局这么酷。
清洁工用小推车拉了一箱矿泉水回来,后面跟着她的女儿,很安静,但不害羞。
“叔叔从美国回来,英语贼厉害。”
清洁工给他拆开那箱矿泉水,就去打扫别的房间了。
“上几年级?”他问。
“初一。”女孩说。
“学英语了吧?”
女孩点头。
“喜欢英语么?”他看着女孩的辫子,南京就站在她身后,吐出长长的舌头。
“Do,a deer,a female deer(注:Do,一只母鹿)——”女孩不假思索唱了起来。
《音乐之声》开场第一句。Joyce咿呀学语时曾被他抱在怀里反复哼唱。
“你不会遇见个小姑娘,”南京收起舌头,“就当成自己女儿吧?”
他不答话,一个劲儿盯着女孩的辫子,试图想起上次抱住Joyce是什么时候。
傍晚,他陪南京的父母去广场散步——当然,在他们看来,是他们陪她这个多年不归的女儿。广场中央有人工喷泉,可惜坏了,喷不出水,只剩下盘旋的彩灯。但这并不影响广场的热闹。孩子们的运动鞋闪闪发光,跑起来像风火轮,在追逐打闹中挥霍童年。老人们挥动手里的扇子或绸布,用秧歌来对抗身体的衰老。成年男女们在跳舞,一对一的交谊舞,几十人方阵的广场舞,中间那组丝袜搭配空姐制服的中年女人让他瞠目结舌。七八队人马,七八台音箱,七八首革命或流行歌改编的电子乐,同时撼动着广场,其乐融融,并行不悖。
“这种夜生活,”他告诉南京,“在美国永远看不到。”
“广场上这些人我谁都不认识。县城还是那个县城,故乡已经被别人占领了。”
“嗯,你爸你妈也只能站在旁边看热闹。”
离开广场,小舅开车带他们去逛湖景公园。湖是人工挖的,连接着水库。水位有落差,中间的水泥路被水漫过。他光脚踩上去,很清凉,燥热顿消。湖边坐着几个孩子,脚都搭在水里,操控着天上的无人机,湖上的无人船。
“多好!”南京的母亲长叹一口气。
霞光在湖面上隐没,云间现出一轮弯月,湖边灯光四起。
“你帮我和她妈问一问,”南京的父亲说,“到底为啥。”
“什么为啥?”
“她到底为啥走的,她到底咋想的。”
在南京,他也问过南京这个问题。她被问笑了,只是说现在很自由,而且不会老。
“要不你自己跟他们说?”他问。
“不要。”她坐在湖面上,像一朵鲜红的莲花,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四个人。
“她说她不想说,也不愿意想。”
两位老人默然。
“他们把你怎么了?”他问她,“为啥这样对他们?”
“他们没把我怎么样。他们是我爸我妈,我就是回来看看他们。”
“你要是他们,你会怎么想?”
“他们要是我,他们会怎么想?”
时间一到,湖边的灯就灭了,只剩天上湖上两轮月亮。每个人都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小舅走上横跨湖面的桥,用手机拍照。
“老幺儿,”南京的父亲说,“别在那儿瞎照了,这桥上死过人。”
“死过啥人?”小舅收起手机,“咋死的?”
“一个女的,半夜自己跳下去淹死了。”
“就这小破湖,还能淹死?”
“据说事先吃过药,铁了心要死,啥湖也挡不住。”
“真不明白到底咋想的,有啥事儿扛不住非得往这里跳。”
“都别说了,”南京的母亲对两个男人喊道,“说这些干啥!”
回到酒店,南京让他用手机搜。他搜到了凉鞋,眼镜与身份证:
“一名年轻女性,因生活琐事,与家人怄气,一时想不开,深夜来到湖景公园桥上,将手机丢入水中,毅然投湖自杀。第二天家人与警方赶到时,湖边只有她的凉鞋、眼镜与身份证。”
“你搜人家干啥?还想再认识认识?”
“她为什么还留着身份证?我走之前把东西都处理掉了。”
他又搜南京当时的新闻,照片都还在。
“我就穿了这条裙子。”她让身上的红裙如风一般扬起,“我最喜欢的裙子。”
他看着照片上这条裙子,又圆又鼓,像灌满了水的红色气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