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简直是明代考古的乐园,散落着太多明代墓葬。而其中最有乐趣、最让人上头的,就是那些无名无主的失考墓。
这不,我又去探访了一座 ~ 位于南京市江宁区东山街道湖西村,藏在湖西雅居小区北侧的空地与菜地之中。文保碑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名字:泥塘失考墓石刻。
本以为只是普通明代石像生,想不到在现场,竟有完全出乎意料的“孤例”级发现!
具体方位:同夏北路东侧,湖西雅居居民区外围,石刻暴露于地表,旁立有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标志碑,现存文官石像生二尊、石马二尊(均为青石材质)为现场可直观探访的明代石刻遗存。
关于这座墓的主人,早年民间有传是宫里太监墓,即:明代太监墓;还有说:柳氏后人据家谱称南朝名将柳世隆葬 “倪塘”(泥塘)。但以上说法一无史料支撑;二来石刻风格明显为明代。
在现场转了一圈(下小雨,一脚的泥),这座墓的断代,关键不靠石人,基本靠另两匹石马。一对文官石像生雕刻不算精,纹样也简洁,能看年代,但信息有限;而两匹石马细节极其丰富、时代特征明确,可抓的断代点多且清晰。
现存两匹石马,雕刻颇具特点:雕的很用心、细致,鞍鞯、缰绳、马镫、后鞧qiū一应俱全,四足均踏于祥云基座之上。这非普通平地石马,明显属于明代高等级墓葬常见的天马形制。
以云托马,寓意 “驭云而行、羽化升天”,是高官显贵死后威仪的象征,绝非普通官员可用,墓主身份绝对低不了!
现场这两匹石马与洪武、永乐时期的马笼头形制差异显著,系带结构、装饰方式均进入明中期范式,是时代风格的直接体现。
此马颈部下方为实心整雕、不做镂空,明早期石马常见颈部一般镂空处理,正是成化 ~ 正德最典型的工艺简化特征。
鞍桥弧度、鞯褥安排、马镫造型,均为成化到正德间最稳定的官式样式,规制统一、特征明确,无后期改制痕迹。整体规制属明中期,部分细部与典型成化朝虽存有关联,但整体更接近正德晚期风貌,属于正德后年、向嘉靖过渡阶段的石刻作品。故把泥塘失考墓石象生定在正德时期最为稳妥。
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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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石马最具辨识度的独家发现,在于马尾下部以系带捆扎,雕刻出清晰的束尾结,还装饰成“盘常结”!既体现了战马束尾的实用军制,也是墓主高管身份的礼制象征,在同期江南石刻中堪称孤例。仅见这一例!稀罕!说明:盘长结,是明代高等级墓葬专属吉祥纹,八宝纹之一,寓意连绵不断、永生吉庆。细图:
那个绳结标准叫法是“束尾结”,也常被称作“绾尾结”。战时束尾是为防马尾与鞍具、兵器纠缠,而石刻中以绳捆扎并打结,是将实用军制直接固化为官式仪卫符号,非普通墓葬敢用。唐代的马俑(三彩马、陶马)尾巴绑 / 绾结,核心就是防缠绕、保安全,还有实战(散马尾极易互相缠、缠缰绳、缠兵器、挂树枝,轻则失控、重则摔人 / 翻车)+马球+卫生(马尾易沾粪尿,不蹭脏骑手) + 工艺几重原因。春秋《左传》就有 “不介马而驰”(没绾马尾)导致战车被挂、大败的记载,这是千年军规级细节。而南京泥塘失考墓石马的马尾装饰的“盘长结”,已脱离实用,不再是防缠,安全,而是演变成高等级官僚墓葬的礼制装饰,身份象征、吉祥寓意。
该墓后续经方志与地理考证,基本确定墓主为明代兵部尚书王敞。
1、清代方志明确记载《江宁府志》《同治上江两县志》:“明兵部尚书王敞墓葬在土山”而如今石刻所在的江宁东山街道泥塘、湖西一带,正是古 “土山” 地理范围,方志所载葬地与实地位置高度吻合,这是认定墓主的最关键文献支撑。
2. 王敞身份匹配:成化十七年进士、正德朝兵部尚书、赠太子太保,正二品 / 从一品,符合石刻规制。王敞家族自明初迁居南京,隶南京锦衣卫籍,世代定居江宁,标准南京籍高官。其于明正德十年(1515)去世,朝廷追赠太子太保,赐祭葬,归葬故里江宁,生平轨迹与墓葬地点完全契合。有墓志铭(靳贵撰),明确其生平、卒年、葬地指向。
3. 石刻规制匹配,现存两文臣、两石马,为明代一、二品高官墓前标配雕刻风格、尺寸、组合,与明中期(成化 ~ 正德) 完全吻合。
但毕竟此墓无墓碑、墓志铭、印章等文字材料证据出土。方志写的“土山”,也无法 100% 锁定泥塘湖西村即古“土山”,缺乏一锤定音的铁证。属于“有论证、无铁证”,所以文物部门仍称 “失考”。
王敞(1453 ~1515),明代中期重臣,成化十七年高中进士,会试位列第三,才名早著。孝宗即位后,获赐一品服饰,奉命以重臣身份出使朝鲜,全程恪守礼制、清廉自守,谢绝宴乐馈赠,不辱使命,尽显大国使臣风范,深受属国敬重。是明代中期少有的兼具文才与外事能力的重臣。时人称之为 “三高先生”,源于他出行标配高帽、高靴、高舆,是当时南京老百姓对这位高官极具辨识度的称呼。其任内整肃军务,革除宿弊,守正持重,为官一生清正廉明,不营私产、不结朋党,身居高位却清贫自守,去世之时,家无余财,唯有藏书满室,算得上循吏良臣。正德十年,《明武宗毅皇帝实录》:“正德十年八月戊寅,致仕兵部尚书王敞卒”。公元1515年9月14日(农历八月十四)享年:63 岁。
王敞病逝,朝廷深为悼惜,赐祭葬,营墓于江宁泥塘,也就是如今这座历经岁月的泥塘失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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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中图片均本人实地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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