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如夫人 (散文)江苏南京 叶庆瑞

散文 随笔

我和如夫人

叶庆瑞

我生平无他好，一不会抽烟，二不饮酒，惟独钟情于一盏清茶。细究起来，此习或系祖传。幼时先父常携我赴茶馆小坐。彼时之茶馆，远不如今日茶社之精致，仅设数张方桌、几条木凳，便足以聚三五茶客，闲话浮生。大人们煮茶倾谈，我则醉翁之意不在茶，一心惦念着桌案上的炒豆、香干诸般茶食。昔年家境虽属小康，日常也不过粗茶淡饭。及至成年进入报社，方渐渐染上茶瘾，一发而不可收。东坡居士一生耽茶，曾有诗云“从来佳茗似佳人”，我对茶之钟爱，更甚于此，竟厚颜尊其为 “如夫人”。

如夫人者，位仅次于正室也。对我而言，食可无肉，饮不可无茶。上班的第一件事便是冲水泡茶，出差亦必携茶罐随行，令其朝夕相伴。倘若一日无茶，便觉坐立难安，神思倦怠，双目亦昏昏然，如蒙尘生锈，干涩难耐。这般形影不离、朝暮思慕之情，若非情侣缱绻、夫妻相得，又何以至此？

好茶者，首重茶之优劣，辨其品类，甄其等级，一如君子择配，必求才貌兼备、品韵卓然。所谓“好茶”，绝非不问品相、不辨滋味，仅为消渴而牛饮者可比；惟有升至“品茗”的层面，方称得上一个“好” 字。不仅泡茶的水质、水温、器皿等样样不得推板，即便是饮茶之环境、品茗之氛围，亦需格外讲求，方能尽得茶中真味。《东坡志林》里记录了一件趣事,王安石对水质最为讲究，称“水为茶之母”，有一次，苏轼途经三峡，他托苏轼帮忙取一瓮巫峡之水用以泡茶。苏轼满口答应，可途经三峡时，因醉心于两岸风光，竟忘了取水的事，直到船过了巫峡，才猛然想起。便让船工就近取了一瓮峡水，谎称是巫峡水带回江宁。王安石用水泡茶，刚喝一口就皱起眉头：“这水不是巫峡的，倒像是瞿塘峡的水。”苏轼大惊，谎称确实是巫峡水。王安石笑着说：“三峡水有区别，巫峡水重，瞿塘峡水轻，用秤一称便知。”苏轼惭愧不已，连连称赞王安石辨水如神。观此可知，古人饮茶，竟至如此严苛，谓之“茶癖”，亦不为过。我则无此诸多苛求，但凡新茶，辅以洁净之水，便足以畅怀。

每取一洁净玻璃杯，注少许沸水，待其微凉，再投上好绿茶数片，以防娇嫩的茶叶烫熟。约十分钟，杯中之茶叶片半卷半舒，茶色微微渗出，此乃“醒茶” 之候。而后再注沸水，便可以盏就唇，细细品啜把玩了。静坐旁观，见茶叶一片片舒展柔姿，恍若一群绿衣仙子，于杯中翩跹起舞，缕缕茶香，亦自杯中袅袅溢出，沁人心脾。又仿佛五线谱上跳动之音符，正无声奏响一曲天籁，荡涤尘烦，引人遐思。此时，神魂早已不知不觉间沉浸于幻梦之中，物我两忘。此等况味，岂非人间至雅之精神享受？岂非尘世难得之休闲乐事？于这般色香交融之诱惑下，唇齿之间，在这色和香的双重诱惑下，你的唇便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欲望向她亲近。

泡上一杯清茶，偎在满是阳光的沙发里读书，或是雨夜伏案写作，那份极致之惬意，颇有“红袖添香夜读书” 之雅韵。对我而言，烹茶之过程，正是从喧嚣俗世切换至悠然创作之境的过渡。一缕茶香，足以隔绝外界之纷扰，使心神专注于笔下之乾坤。每当文思滞涩，灵泉不畅，便取一杯浓茶，徐徐啜饮。任茶香漫过肺腑，驱散胸中混沌，灵感便如春雨润物，悄然而至。

我也喜邀三五知己，共赴茶坊，煮茶清谈，论诗品文，静听丝竹。其情其景，何等惬意！此时此境，令人遥想《岳阳楼记》语：“登斯楼也，则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若将 “把酒” 易作 “把茶”，则我今日之乐，与千年前的范仲淹不是同等快活吗？鲁迅先生曾在文章里写道：“广州的茶清香可口，一杯在手，可以和朋友作半日谈。”他还收藏了不少精美的茶具，尤其是一只从日本带回的白瓷茶杯，平时舍不得用，只有来了知己好友才会拿出来泡茶，此等情怀，正是文人雅士之真意趣也。老舍不仅爱喝茶，还把茶写进了自己的代表作《茶馆》，北京的“老舍茶馆”就是为了纪念他而建，门口的对联“满座老舍客，客舍老座满”，一语双关，既点出茶馆之主题，亦深藏着爱茶之人对先生的悠悠怀念。

茶的品种很多，每种茶都有自己的特点。比如绿茶清香淡雅，红茶醇厚浓郁，乌龙茶回甘悠长，普洱茶陈香独特。不同的茶适合不同的季节和心情，春天适合喝绿茶，夏天适合喝白茶，秋天适合喝乌龙茶，冬天适合喝红茶。喝茶不仅能解渴，还能养生，很多人把喝茶当成一种生活方式。李易安词云：“酒阑更喜团茶苦”。宋代之团茶，属清蒸绿茶，冲泡之时，常佐以少许香料，入口微苦，回甘悠长。而我则一年四季，独钟绿茶，可谓爱之专一。爱其汤色之碧绿澄澈，爱其香气之馥郁清冽，一盏入喉，齿颊之间，犹有余甘，回味无穷。

饮茶既久，惭饮惭浓，宛如酒徒之偏爱烈酒，非浓烈不足以尽兴。进口是“煞渴”了，出口却成了问题，我长年患上了便秘。后来又雪上加霜，患上肾结石，痛得我死去活来。医好后痛定思痛，发誓戒茶，可是没过多久，终究难抵“如夫人”的诱惑，又与她如膠似漆难舍难分了。正如梁启超所言：“不喝茶还能成为中国人？”是焉，没有茶的日子那还叫生活吗？茶就像你的妻子，陪伴着你度过每一个美好的时光。不怕你笑，我这一辈子怕是离不开“如夫人”了。

数十年来，我与如夫人相濡以沫，敬之重之。为酬知己，曾作数阕小诗，绘数幅丹青，以记此缘。今复献一诗一画，以飨同好。

寂寞的晚茶

一袭暮色

将我摇晃的身影

蜕变成一只晚归的蝴蝶

歇息在一盏茶碗上

茶水里漂浮着

去年的秋天

看见自己的倒影

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挣扎

老来的皱纹如涟漪

正一层层打开儿时

湖面起飞的水漂

黄昏的光

斜斜地一寸寸切割掉

青葱的岁月

老人斑堆满时间的锈迹

脸就像一片枯叶

等待最后的

飘零

窗外的风

吹着口哨走过

散发出淡淡的菊香

仿佛从未见过它

衰老的模样

    2026.1.26修改

编辑:蔡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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