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老南京,花期将尽看梅花

原创谷浪谷浪图说浪游

说起来，在南京住了几十年，这梅花山，从前是每年必定要来的，尤其是雪天，雪落在梅花上，是顶好看的光景；人站在雪地里，却是冻得透透的。那时候年轻，不觉得冷，踩着咯吱咯吱的雪，从山脚走到山顶，看那些老枝上缀着白雪，白雪里透着红蕊，真正是一幅笔墨酣畅的画。那“笔歌墨舞”的意趣，是懂了，却也实实在在地冻了——冻得手脚发木，鼻尖通红，却还是舍不得走。那样的日子，想起来，是动人也冻人的。

后来，离了南京，回来得少了。这座城，像是梦里常见的老友，醒来见了面，又亲，又有些说不出的隔膜，怎么说呢，反正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街巷是新的，人是旧的；楼是高的，天是矮的。梅花山呢？想必也变了吧。

前天孙兄发了些植物园的照片，昨天查兄也晒了几张梅花山，我翻来覆去地看，终于还是忍不住，今日一早，便去了。正是九十点钟的光景，满山都是银发的老人，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看，慢悠悠地说话。我也混迹其中，倒也不觉得违和。

只是这门票，七十块了。老人打折，也要三十五。从前办年卡的时候，进进出出不觉得，如今偶尔来一次，掏出钱来，心里却动了动——这梅花，到底是贵了些。

梅花已是尾声大多凋零了，远望去，一片粉白的花云早已散尽，只剩些残瓣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来得晚了，不过也无所谓，我掏出相机，专门拍那些枝子，曲的，虬的，老的。那些枝干，黑黢黢的，扭着身子向天空伸去，像饱经风霜的老人，沉默里藏着故事。花只是点缀，这儿一朵，那儿一苞，疏疏的，衬得老枝更有味道了。我要拍的，便是这沧桑，新花年年有，老枝却是一年年更老的。

走到梅花阁，那一片青蓝釉瓦还是老样子，沉静地伏在屋顶上，像一汪凝住的湖水。这颜色，和梅花是绝配的。我照例举起相机，框住那一片青蓝，心里便安了。

再看杜平将军题的那块碑——“第一梅山”。碑还是那块碑，字还是那个字，只是周围好像修葺过了，齐整了些。想起从前在这碑前留影的人，如今也不知散到哪儿去了。

顺着路往前走，无意间拐进了一片从前没怎么留意过的天地。指示牌上写着“红楼艺文苑”，想来是以《红楼梦》为主题的园子了。从前来梅花山，总是直奔主题，看完梅花便回，竟从未往这里边走过。今日既来了，又正是可去可不去的闲散时候，便信步走了进去。

这一走，倒走出些意外来。

原以为不过是一处点缀的小园子，不想走进去，范围竟颇大。亭台楼阁，曲径回廊，依着山石起伏，错落有致。最叫人意外的是，竟还有一片不小的水面。只是天色不好，阴阴的，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水里倒映着岸边的树影和亭子的轮廓，也是灰蒙蒙的，疏疏淡淡的，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水边有几株垂柳，枝条懒懒地挂着，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水气的凉，竟有几分秋的萧瑟了——虽然此刻还是春天。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水里的倒影，心里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句子：“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此刻没有鹤，也没有月，只有这一片阴郁的天和寂寂的水。若是林黛玉见了，大约又要伤感的。可我不是黛玉，我只是个偶然路过的闲人，看着这景致，倒也觉得相宜——太热闹了，反而不像大观园的梦了。

转出去，不远便是另一片天地。一块大石头上刻着“樱花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什么“中日友好”之类的。我看了，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樱花是好看的，友谊也是好的，只是搁在这儿，总觉得有些突兀。梅花山，梅花山，本是属于梅花的；忽然冒出一片樱花来，像是客人硬生生在主人家住了下来，处处透着客气的、生分的、不搭调的感觉。

况且，花也未开。那些樱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戳向天空，像一群沉默的、不知所措的异乡人。我在园子里走了一圈，除了几个和我一样闲逛的老人，再无别的看头。樱花大约是早了的，总之，我来得不是时候。也好，若是花开得满坑满谷，游人如织，热热闹闹的，大约那种“不搭”的感觉会更强烈些。如今这样空着，反倒让人有时间想想：这园子，究竟是该不该有的呢？

想了一会儿，便不想了。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该不该。有了，便看着；没有，便不看。花开了，便赏花；花未开，便看枝。我不过是个偶然路过的闲人，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去看那几棵梅花中心的老桩，老朋友了，树干很多枯空，露出淡褐色的木芯，像一个敞开的胸怀。可就在那枯槁的木芯旁边，偏偏又抽出新枝，开着零零星星的花。枯与荣，死与生，就这样缠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我看了许久，举起相机，又放下。花形不好，稀稀拉拉的，拍出来怕是不美。可转念一想，我来，不就是来看这“不好”的么？花好时，人来人往；花谢时，才见得到树的本来面目。于是还是拍了，只是发现：忘带相机连线，只能发些手机片。

天气阴沉，阳光难得，就算打过卡了了心愿，嗯，就是这样！回去罢！

凌晨醒来，想了想，还是补发一组记着，梅花山，又打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