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下扬州,是李白送好友的赠言。我们测绘小分队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测量,到达扬州已是七月。
仪器安置好,我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郝测兵和李老兵,朝着老班长家奔去。
五年没见,老班长的模样在记忆里有些模糊了,那些在新兵连他对我的悉心照顾,在老连队里处处给予我的关怀,以及他帮我争取到深造机会的恩情,却愈发清晰。
老班长的饭店藏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我们刚坐下不久,一盘胖鱼头就被端上了桌。
青花瓷盘里,静静卧着一个完整的鱼头,周边镶嵌着嫩绿嫩生生的青菜,香菇,冬笋片和火腿肉,如同精致的补丁,恰到好处地点缀在上面,乳白色的汤汁温柔地托着这一切,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尝尝咱扬州的头牌菜。"老班长满脸笑意地递过勺子,说道,“这拆烩鱼头,可是大有讲究的。”
我赶忙舀起一勺送进嘴里,那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轻轻一吸,就顺滑地滑进了喉咙,汤汁醇厚浓郁,还带着丝丝回甘,鲜得人一个劲儿直咂嘴。
郝测兵吃得太急,差点连勺子都吞下去了,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慢点儿吃,这菜得慢慢品。”班长一边给我们添着茶水,一边打开了话匣子,“这拆烩鱼头,又叫‘文人菜’,以前可是文人雅士的最爱。”
早年间,大运河上往来的文人墨客,常常在扬州停留。他们爱吃胖头鱼,却又嫌弃啃骨头、剔鱼刺的样子有损风雅。当地的厨师就琢磨出了把鱼骨全拆了再烩的做法,既保留了鱼头的完整模样,又能让文人们优雅体面地享用。
“《礼记》里的餐食礼仪说‘勿咤食,勿啮骨’,这道菜就是这么来的。”
班长指着鱼头,继续说道,“你们瞧瞧这鱼脸、鱼唇,一丝不差,拆骨的时候啊,可得拿出测绘兵绘图的耐心和细致。”
他告诉我们,当初学这手艺的时候,光练习拆骨就毁掉了几百个鱼头。“一个鱼头里有 84 块骨头,得从鱼嘴开始,大骨小骨一个一个地拆,还得记着左右对称,要是漏了一根刺,那可都不行。”
刚开始,拆一个鱼头要花一个多小时,他常常半夜还在厨房里苦练,师傅的责骂声和一堆碎鱼头堆成了小山。
“现在熟练啦,二三十分钟就能搞定。”他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拆完还得蒸,这样才能保住鱼脑髓里的胶质,那可是营养的精华所在。”
说起烩制的过程,门道就更多了。先用猪油把拆下来的鱼骨炒到微微发黄,再掺入开水、葱姜和黄酒,接着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炖煮,这样汤就会变成奶白色。“这鱼骨里的钙和微量元素,全都炖进汤里了。”
班长边说,边又给我们每人碗里盛了一勺,“你们看这鱼肉,像果冻一样,挂着浓汤,滑溜溜的。”
确实如此,鱼肉一入口,带着点粘稠的爽滑,汤汁的鲜美混合着鱼肉的鲜嫩,在嘴里缓缓散开,让人舍不得咽下。
李老兵一边吃,一边感叹:“在测绘路上啃压缩饼干的时候,哪能想到今天能在扬州吃上这么讲究的鱼啊。”
班长接着说,家中来了重要客人和有喜事,这道菜在餐桌上是必不可少的,即显示尊重又寓意着年年有余。
从明代《鱼品》里记载的“大者头多腴”,到清朝《调鼎集》记录的“烧胖鱼头”,再到如今登上人民大会堂的国宴桌,这道从民间诞生的菜肴,早已成为扬州的一张活名片。
“其实啊,”班长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做这道菜跟做人是一个道理,得有耐心。拆骨的时候不能着急,炖汤的时候也不能急躁,就像咱们搞测绘,差一厘一毫都不行。” 那天的饭,我们吃了很久很久。
窗外,运河的水静静地流淌着,屋里,鱼头的香气和我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将五年的思念都泡得温热。
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品尝过各种各样的鱼,可脑海里总会时不时地浮现出班长家的那盘拆烩鱼头,84 块鱼骨被精心拆去,留下的不仅仅是嫩滑的鱼肉,更是那份藏在人间烟火里的用心。
如今,我再次来到扬州,看着瘦西湖依旧秀丽的景致,总会下意识地循着巷子里的香气拐进去。当看到青花瓷盘里静静卧着的胖鱼头时,就会想起老班长的话:日子啊,就像这鱼头,得慢慢烩,才能熬出那醇厚香浓的滋味。
作者简介:朱东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有文刊《人民日报》《农民日报》《中华日报》《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国防时报》《中国政府采购报》《中国中医药报》《南京日报》《扬子晚报》《现代快报》《现代家庭报》《浦口文苑》杂志以及《江苏地方志》等报刊、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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