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南京路的记忆 | 耿勇

昔日南京路

的

记忆

耿 勇

城市的街景，是城市不同时代的缩影。

沪上的街景，这三十多年，变化太大。有时想想这街景像戏台上的布景一样，不停地变换着，只是街景的变化周期比戏台上的布景变化更长一些而已。

我是40多年前来沪的，见的最多，海脑中上海街景印象最深的，大约是《繁花》故事将要或正在上演的那些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沪上最热闹的是外滩、南京路、淮海路，再多算一些还有金陵东路等。四川路好像是稍靠后一些时候横空出世的。四川路的名气或多或少得益那句广告词，“走走逛逛其它路，买卖请到四川路”。

那时从我的住处江湾五角场到市区这些繁华历史厚重的街道来，交通不便，耗时长，需乘公交55路，单程约个把小时左右。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其实人逢年轻也一样，当年我青春正旺，活力充沛，常陪女朋友，婚后成为我妻子逛街。街逛多了，才发现上海人，尤其是女性，不是因有钱或是有需要，才逛街去商店的，她们没事就喜欢逛街。按妻子的说法，逛商店，见琳琅满目的商品，买不起，看看也开心。

上海南京路步行街是“中华商业第一街”，不论是上海人还是外地人游客，都喜欢在此购物闲逛。有了智能手机之后，它又是粉丝打卡胜地。南京路的繁华与名气，已跨越百年，即便在动荡的战争年代，这里依旧是十里洋场，说它见证了老上海的浮华与沧桑，言之凿凿，一点不为过。

南京路原先不是步行街，改为步行街是1995年的事。不是步行街时，南京路上是通公交车的，有20路、27路电车，其中20路电车是唯一贯穿南京路的。许多人逛街走累了，就乘坐电路。我们经常从南京东路逛到南京西路，见过了那一排长长的宣传玻璃橱窗后，商店渐少，人也乏了，便从南京西路乘电车返回外滩。暮色渐合，华灯初上，我们坐在车上见到是街边各有特色的商店橱窗，各类各色的广告牌，霓虹闪烁，灯光璀璨，好一派金光耀目的十里洋场。

南京路上人流拥挤，是从早到晚的，只要商店开门，不打烊，就一直是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的。因人太多，南京路人行道不够宽，许多人都走在马路上，有时能有一半的马路被行人所占，电车来时，女售货员拿着售票盒，不断拍打着车厢，大喊着提醒游客注意安全。记得20路电车南京路上福建中路站，对应的店面好像是老庙黄金店，还有亨达利钟表行等，那里候车人多，电车进站有时也连续两辆，车避人，人追车，总是拥挤，秩序混乱。还有游客在南京路上，横穿马路时，仗着人多，经常一拥而过，很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可是，在当时，我们不仅没有亲眼所见有交通事故发生，也几乎没有从报纸或电视台上看到类似新闻。在南京路上因人多车多引发的事故或许有，但概率恐怕不高。

当年没有辅警，而承担辅警重任都是上海退休老人，他们穿着整齐干净的工作服，如果走近还能看清楚工作服胸前的如“上钢某厂”等厂名标识，他嘴里含着哨子，不停地吹着，手里的小红旗不停地挥舞，忙碌的一刻不停。这些老人，上海解放时，他们都是欢迎解放军入城队伍中的小青年，是解放以后第一批上海的产业工人，也是上海人退休不退色，仍然坚持默默为社会作奉献的一个时代的符号。这些老同志如果还活着，也都耄耋之年了。我刚来沪时，路不熟，常向他们问路，他们的口音有安徽话、苏北话等。有一次，一位大爷给我指完路后，又一路追上我，气喘吁吁地说：小伙子，刚才说错了，是第四个路口往右拐。望着大爷说完转身返回自己的岗位，指挥人流，我很是为这位陌生大爷热情相助而感动。

游客逛南京路多半是购物，尤其是外地游客，许多人都有采购任务，因购物，口袋里都揣着不少钱。“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熙攘人流中“三只手”也不少，警方常派便衣警察，我外出多次看到过警察抓小偷，人赃并获。为让大家提高警惕，不让小偷有可乘之机，在南京路上许多商店里，都有与大爷年龄相仿的大妈，她们手里拿着小喇叭，不停地喊着：当心小偷，管好钱物。我们每次听她们一喊，便不由地赶紧捂紧装钱的口袋，警惕环顾四周，好像很警觉样子。我们常逛街，却从未被偷过。不过，那些年，恐怕有许多人都被小偷光顾过。妻子告诉我，在认识我之前，她的钱包被偷过，里面有刚发的工资，为此，伤心郁闷许多日子。

逛南京路去得最多的还是市百一店。当初市百一店门前有约七、八个台阶，是磨花石面，看上去挺干净，台阶坐着不少游人，大家逛街逛累了，就坐在这里喘口气，捶捶腿。在南京路上好像没见过有供人休息的椅子，不过，就当时人流，就是有，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南京路肯定有高级饭店餐厅，可那不是普通老百姓摸摸脑袋就能光顾的，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工薪低，逛街累了饿了，就在路边普通饭店用餐。南京路上临街的小饭店不少，门面都是通透的大玻璃窗，桌面以小桌为主，通常是四五个座位，一家人用餐正好。我们自己逛街通常是吃点心充饥，不过，也有那么几次，尤其陪老家来人逛南京路，也在那里“下饭馆”的。

如今在饭店吃饭，人多排队，都是在店外椅上坐着等候，给用餐者一个舒适用餐环境和氛围。可那时，条件有限，经济基础决定了文明程度，你这里刚上桌开吃，桌边就站着几个人，看着你吃，等你的座位。凡遇尴尬事，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有一回，难得在南京路“下饭馆”，菜上齐，刚开吃不久，就被“观吃”。“观吃”者是一家四口，大点男孩子紧贴桌边站着，连咽口水声，我都能听见，小一点女孩子，母亲抱在怀里，距高临下，边吮指头，边眼巴巴瞧着咱们，我真担心孩子小手一挥，口水洒到饭菜上。“观吃”者的眼神如同无声的催促号声，不用人催，我们赶紧匆忙三下五除二，吃完让座。

后来，这类情况遇多了，用餐心态也就平和，我吃我的，对身旁站人等位，视而不见，把他们当空气好了。我这“招”也是学来的。一次咱当“观吃”者，盯上一对快吃完餐的上海小情侣，结果，我这一站，他们便少有下箸，只是聊天，越吃越慢，悠哉悠哉，有说不完的情话。结果邻桌原先还有一桌菜，都吃差不多了，这对小情侣还没离席的意思，整得我挺郁闷。幸好“鸡蛋没有放在一个篮子里”，妻子在那边等到了座位。经验靠积累，在如何等餐位上，我有了体会，不能以桌面上菜多少，来作为候选对象。进入餐厅，察言观色，用眼光瞄准“对象”，最佳人选是采购了一些物品的外地游客，他们吃饭匆忙，毕竟有购物任务在身，何况住旅馆价格不菲，时间就是金钱嘛。

那些年，沪上商店营业员讲究服务质量，百问不烦，真正是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仅为人民币服务。在许多商店或大商场各柜台处都挂着“意见薄”，那上面有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留下赞美的词语和批评建议。营业员素质尤其是市百一店营业员，那敬业精神，令人难忘。我不知外地游客买东西可否挑剔，反正上海人尤其是上海女人买东西，那才叫一个挑剔，买个床单或羊毛衫，翻来覆去挑挑捡捡，有一根小线头也不行。我妻子就有这“毛病” ，（不知这“毛病”可有普遍性）有时，我总耐不住性急，心里总想赶紧掏钱买了走人。不过，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以女性为主的营业员，一点不急，司空见惯，她们都是上海人，比对物品时，双方嘴巴也没闲着，一阵阵沪语输出，语速挺快也流畅。每到此时，我真羡慕那些抽烟男人，这个时候，正好去店外马路边抽几根烟，过过瘾头。后来，我虽不吸烟，也找到打发这段时间的好办法，就是去路边看各家商店的招牌，那字那书法水平不一般，只是它虽也算上招摇过市，可被百货商品抢了风头，少有人驻足欣赏而已。如正巧，我站在饮食店门面前，也顺带吸上几口烤鸭等的美味，算是给鼻子嗅觉有个交代。

对市百一店，还有两件事印象深刻。一件是亲眼所见，另一件是听他人所言。一次，在市百一店大楼三楼，尿急，去方便。厕所在大楼拐角一则，离开热闹的柜台，穿过20来米长廊过道，在过道一侧是一排对外的窗户，窗户内侧有一排窄窄的窗台，上面放着有几十个喝水杯子，有搪瓷的，有玻璃的，还有铝制的饭盒，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那会没有或少有保温杯）这些杯中都盛些白水，想来都是营业员的，她们每天说话多，恐怕常口干咽燥，便来此处，或利用如厕时，喝口水，润润嗓子。

在市百一店内有两部直达电梯。（当时商场都还没有扶手电梯）1992年2月18日元宵节晚上，邓小平在吴邦国等人陪同下，来到南京路市百一店，乘上电梯来到二楼，视察并购物。他参观了布匹呢绒、服装等柜台，在文化用品柜台花10元买了4封中华铅笔和4块橡皮，还留下“铅笔让孩子好好学习，橡皮让他们明白错了就要改”的话语。这条电视新闻是由上海电视台新闻部郭大康、袁雷报道的。事后不久，他俩来我们上海空军政治学院采访，我与他们说起此事，郭大康告诉我，在二楼拍摄完邓公他们步入电梯画面后，我扛着摄像机（当年的摄像机挺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楼梯狂奔，在一楼把镜头对准电梯门口，抢拍到邓公等人走出电梯的镜头。后来，我逛市百一店乘坐或路过电梯，都仿佛看见大康兄为抢拍镜头，奋不顾身的身影。郭大康、袁雷是当年电视新闻报道主力军，有许多重大新闻都出自他们之手。

当年的上海南京路，让人难忘，不仅仅是它的繁华，而是这繁华的背后，是上海人的敬业奉献精神；是上海人不管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精神；是上海人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的精神。我每每想起那时的南京路，首先进入我眼帘的，是繁华背景下那些默默奉献朴实无华的身影。

当年常逛南京路的年轻人，现在都正渐渐步入老年，南京路上恐怕已少有他们的身影，他们或许在公园晨练，或在跳广场舞，或在接送孙辈们上学放学，或别无所求，静心自在的庭院散步，安享晚年生活……“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虽然南京路上再无我们这代人年轻的身影，但昔日的南京路的印象在我们脑海里仍旧清晰如初，不会也不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