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金陵、文脉千秋,南京何时拍部南唐版的《太平年》?

金陵重生：一座城的千年再造

南唐对南京城的营建是历史性的。

隋开皇九年（589），隋灭陈，隋文帝为了根除金陵王气，下令“平荡耕垦”，将六朝时期的宫殿、宗庙、城垣、官署等建筑彻底摧毁，原址犁为耕地。都城建康在行政上也被降为蒋州，沦为一般州县治所，南京由此进入了历史的低谷期。

直至五代十国，金陵才迎来重生。

杨吴武义二年（920年），杨吴升昇州为金陵府，政治中心转移至金陵。天祚三年（937）正月，金陵府更名为江宁府。同年十月，徐温养子徐知诰代吴称帝，国号大齐，定都江宁府。升元三年（939）正月，徐知诰自称李唐后裔，更名李昪，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

从公元914年至932年，徐温、徐知诰父子先后三次营建金陵城：

天祐十一年至十四年（914—917），徐温命徐知诰大规模营建昇州城，历时三年完工；

天祐十四年（917）五月，徐温移驻金陵后，又命陈彦谦继续扩建城池，至武义二年（920）十一月竣工，金陵府城初具规模；

太和四年（932），徐知诰再次增建金陵城，为南京日后成为南唐都城打下基础。

根据南宋《景定建康志》记载：“建康府城周二十五里四十四步”（南宋建康府城承接南唐金陵城，其间未有大规模改动和扩建），约合今14公里。其范围：南到今中华门，北到北门桥，东到大中桥，西抵石头山下（今清凉山）。现代考古学者估算都城面积约为14—15平方公里。

从中华门向北，沿今天中华路一线至内桥修有御街，路面铺砖，两侧设有排水沟。御街向北直抵宫城南门。宫城由原昇州牙城改建而成，位于都城中部偏北，周长约4里（约现代2.2—2.5公里），中轴线大致沿今洪武路一线；北界约在羊皮巷至户部街一线，南界在内桥至白下路，西界在今张府园一带，东界在今火瓦巷一线，面积约为0.7平方公里。

在对金陵城进行大规模营建的同时，南唐（杨吴）对南京水系改造同样具有里程碑意义：疏浚六朝潮沟、青溪，引乌龙潭水贯通城北；以西段长江故道为天然护城河；将城墙南移至秦淮河南岸，把秦淮河包入城中，形成内秦淮，使其从军事防线变为“交通线+景观轴”，为后世“十里秦淮”繁华奠基；新挖城南护城河，形成外秦淮，完善城防。同时，围绕宫城开挖护龙河，石砌护坡、木桩加固，工程规整坚固。

这一时期，南唐（杨吴）政权系统整合自然河道和人工运渠，将秦淮河、金川河、部分长江故道通过护城河连为一体，形成了集城防、交通、排涝、供水多重功效的“城河一体”格局，奠定了宋元明清南京城区的水系布局。

乱世富强：十国中最富庶的王朝

在五代十国中，南唐经济首屈一指。

早在杨吴时期，在宋齐丘的辅佐下，徐知诰就推行了一系列利民国策：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免除积欠税赋，奖励垦田种桑，垦田八十亩、种桑三千本者，赐钱赐帛，五年免税；废除丁口钱，改征实物：避免农民因 “谷贱钱贵” 被商人盘剥，官府高价收购绸绢，让利于民；清查田亩，分级定税：按田地肥瘠分等收税，公平负担，并对勤农之家旌表免役，增设商税补充国库。

这些措施极大地减轻了农民负担，刺激了生产，促进了人口和农业的恢复发展，《资治通鉴》称“江淮间旷土尽辟，桑柘满野，国以富强”。

南唐二陵，位于南京市江宁区祖堂山南麓，包括南唐开国皇帝李昪及其皇后的钦陵和南唐中主李璟及其皇后钟氏的顺陵，是五代十国时期规模最大的帝王陵墓。

南唐手工业发达，尤以丝织印染业最为突出。当时官府设有作坊，民间机杼亦十分普及。润州（镇江）方纹绫、水波绫等产品技艺精湛，江西出现新品“醒骨纱”，金陵、广陵染坊林立，创有“天水碧”染色技术。

制茶业是南唐又一经济支柱，产量极高。根据史料记载，后周显德五年（958），南唐曾一次性贡茶五十万斤。此外，盐业、造纸、造船、冶矿诸业也都十分兴盛。

南唐积极鼓励商贸，通过征收商税补充国用。淮盐、丝绸、茶叶、陶瓷是行销四方的大宗商品，甚至通过海路与契丹、南汉、吴越、闽等政权开展远程贸易。商业繁荣也改变了城市格局，以金陵、广陵为代表的中心城市出现坊市合一的趋势，城市经济功能显著增强。

到李昪统治末期，南唐国力达到鼎盛，“凡积兵器、缗帛七百余万”。

千古风流：词帝、画院与文脉传承

在经济繁荣的基础上，南唐也是五代十国时期文化最为昌盛的政权之一。

南唐在文化上最突出的贡献就是推动了词的发展。南唐历史上有三位词人影响最大，分别是冯延巳、中主李璟、后主李煜。

冯延巳是南唐词界先驱，现存词100多首，多写闺怨离愁，以沉郁顿挫之笔抒写人情。

李璟存词仅4首，但意境开阔、情感真挚，奠定南唐词清新俊逸之风。

李煜更是“千古词帝”，前期词多写宫廷享乐，亡国后词风沉郁悲凉，多追忆金陵旧事，突破晚唐花间派“艳科”局限，将个人悲欢与家国命运高度融合，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晚清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价李煜：“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李煜半身像。来源/明代王圻辑，万历刻《三才图会》

李煜亦为书法大家，首创金错刀、撮襟书技法，留有《书述》《书评》两部书法理论作品传世。他酷爱收藏钟繇、王羲之等名家真迹，曾命徐铉将内府珍藏墨迹汇集编摹上石，名为《升元帖》，是目前已知我国最早法帖，堪称“丛帖之祖”。

南唐绘画高度繁荣。中主李璟于保大元年（943）在金陵设立翰林图画院，是中国历史上较早成立的宫廷画院之一。画院有相对独立的管理体系，通过皇帝征召、荐举等方式选拔宫廷画家，画家享官阶、领取俸禄，政治地位和专业化程度大幅提升。

金陵画院汇聚南北名家，形成人物、山水、花鸟三科并举的局面：人物画重写实传神，以宫廷生活为主要题材，代表人物有周文矩、顾闳中等，《韩熙载夜宴图》为传世名作；山水画开创有“江南画派”，独创披麻皴、点苔法表现出江南烟岚，代表人物有董源、巨然、赵幹等；花鸟画则开创了“徐熙野逸”体系，徐熙创落墨法，史载其“落墨为格，杂彩副之”，追求自然天趣，自成一家。

李昪的绘画作品《货郎图》。来源/故宫博物院

南唐灭亡后，大批画师被编入北宋画院，将技法精妙的江南画风传入中原，南唐画院也成为滋养北宋绘画的关键源头。

南唐继承六朝以来南京的文化积淀，吸引北方士人南下，使南京成为五代乱世中文人荟萃之地。马令《南唐书》称“南唐累世好儒，而儒者之盛见于载籍，灿然可观…江左三十年间，文物有元和之风。”《资治通鉴》评价“当时（南）唐之文雅于诸国为盛”。

功在千秋：被低估的大一统基石

南唐以“唐”为国号，自视正统，并非只图苟安，偏安一隅。

李昪积蓄国力，待机北伐；李璟曾灭闽、灭楚，版图一度扩至湖南，达于极盛。只可惜中原变局时错失良机，又因连年用兵损耗国力，最终在后周世宗三征之下割地称臣，至李煜一代，于975年金陵城破，国祚终结。

但以历史眼光看：五代中原政权多为军阀割据，战乱不休，民不聊生，而南唐（含杨吴）前后存续数十年，保一方安宁，兴一方经济，传一脉文明，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中国当代权威五代史专家任爽在其专著《南唐史》里这样评价南唐：

“军事上的抗衡虽然以南唐的失败而告终，但经济与文化上的竞争却以南唐的胜利而结束。这一胜利不仅提高了江淮地区在北宋以及后代大一统王朝中的经济、文化乃至于政治各方面的地位，而且使宋代以后中国历史的发展具有了浓厚的南方色彩，而隐现于这一变化背后的则是国内各地区之间的进一步融合与凝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南唐作为中国古代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南移的一个关键环节，不仅为后代的发展开辟了更广阔的舞台，而且为后代的统一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

南唐，无论对南京城的再造，还是对华夏文明的传承与统一，都作出了巨大历史贡献。

南京，什么时候也拍一部南唐版的《太平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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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宋）周应合：《景定建康志》，南京出版社，2009.

2.（宋）马令：《南唐书》，南京出版社，2010.

3.（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2011.

4.（元）张铉：《至正金陵新志》，南京出版社，1991.

5.（清）吴任臣：《十国春秋》，中华书局，2010.

6.  任爽：《南唐史》，中华书局，2024.

7.杨国庆，王志高：《南京城墙志》，凤凰出版传媒集团，2008.

作者：张星煜

编辑：朱振鑫

审核：陈晓婧

发布：李海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