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桥的最初记忆,并不在长江,而在年少时的苏州河。有几次伏在木与水泥的桥栏上,看河水自脚下流过。望得久了,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桥在移,水在走,人被带离原处。桥给予的,是片刻失重。桥不止是通行与观景,还有如此的奇妙的感觉。
后来,对桥的兴趣越发浓厚。江南烟雨中的石板小桥、北国雪霁中的玉带长桥、湘西凤凰镇的廊桥、羊城的珠江大桥等,都曾在行旅间一一相逢;还曾亲临那句“北有赵州桥,南有观音桥”所指的古桥胜迹。千年石拱,横卧山水,沉默无言,却自有风骨。
再后来,走出国门又见过许多现代桥梁:钢索如琴弦凌空张展,大单孔钢梁跨跃式、斜拉结构轻盈舒展等,形状迥异,气象万千,在江河湖海上勾勒出时代的线条与锋芒。
本文作者珍藏1968年发行的《南京长江大桥胜利建成》一组四枚纪念邮票。
然而在记忆深处,分量最重的,仍是南京长江大桥。那不仅是一座桥,更是一代人在沧桑岁月里的集体青春记忆。钢铁与江水之间,凝聚着理想、荣光与无声的坚守。
它立在江上,也静伏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
第一次与它相遇,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中期的绿皮火车上。列车将过大桥,广播忽然响起,提醒乘客立刻关窗。桥影未见,气氛已然不同,戒备森严,可想而知。车身一震,铁轨声在空阔江面上铺开——那种声响至今难忘。桥尚未清晰,重量却已落下。希冀日后能见到它的雄姿。
多年后,第二次有机会登临南京长江大桥南岸桥头堡,心中还是有不小的激动。陈列室里陈列着当年建桥的照片、模型与文字,岁月在玻璃柜中静静发光。随后与工作人员乘电梯而上,抵达桥面。
江风猎猎,天色高远,大桥横贯南北。视野骤然开阔。晴空之下,钢梁舒展,如长虹卧波。桥头堡上,三面红旗雕塑高举,工农兵并肩的组雕肃然伫立——凝固的姿态,定格着那个年代的精神。
江中百舸争流,钢铁巨龙在桥下缓缓驰过,江水向东,无声却浩荡。
很多人提到南京长江大桥,习惯说一句:“那是一穷二白时硬建出来的。”
这句话并非全无道理,却过于简单。
1968年,大桥建成,正值“文化大革命”高潮时期。它当然是一项交通工程,却更是一项被高度政治化的国家工程。在那个年代,工程不仅要解决通行问题,还必须承担象征意义。
图示:没大桥的年代,火车是在轮船上过江的。
20世纪60年代初,中苏关系破裂,苏联专家撤离,外部技术支持体系中断。南京长江大桥因此成为一次彻底依靠本土力量完成的超大型工程实践。从勘测、设计、计算到施工、制造与安装,全部环节必须独立完成,而且没有退路。
“自力更生”不再只是口号,而是必须落实在每一根钢梁、每一组铆钉上的现实。
但南京长江大桥并非从零开始。
20世纪30年代,茅以升主持建成钱塘江大桥,为中国现代桥梁工程奠基。新中国成立后,他的学生——如李国豪、梅阳春等——参与武汉长江大桥建设,逐步形成较为系统的桥梁理论与工程实践体系。
南京桥的技术骨干,正是这一学术谱系的延续。
政治动员提供的是方向与决心;真正支撑工程成功的,是一代工程师长期积累的专业能力与计算理性。
如今再看南京长江大桥,常有人觉得它厚重、保守,甚至不够“现代”。但这种厚重并非偶然。在吸取既往桥梁运行经验后,设计明显趋向稳健。九个厚重的桥墩,结构上的“可见厚实”,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公众安全感的回应。在那个需要证明能力与可靠性的年代,稳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不久前,第三次访南京长江大桥,却已无法登临桥面。曾想从南岸引桥步行至桥头堡,却发现桥侧并无行人通道,非机动车道狭窄,车流疾驰,人根本无从立足,只得作罢。
于是转往桥下新修的玻璃栈道。游人如织,想不到都有共同的兴趣来此观赏大桥,还有不少外国游客也在此游览。人们循道而行,仰望桥身。视角变了,震撼却不及当年立于桥面时那般强烈。
原来,有些高度不只是空间的高度。当不能再站上桥面,才更明白,那份震撼早已属于另一个年代。或许真正令人震动的,并非高度与视角,而是时代的回声。
南京长江大桥所跨越的,不只是长江天堑。它跨越的是技术体系的断裂,是国际环境的骤变,是一个国家在高压政治氛围中对自身能力的证明。
江水东流,钢梁未改。桥仍在那里。时代已经远去。
本文作者不久前在南京长江大桥下留影。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如今站立桥下,大桥安然无恙,它又有了新的使命,白色高铁风驰电掣而过,时代的速度清晰可见。然而,当列车驶上桥面,铁轨与钢梁相击的那阵轰然声响依旧熟悉。那声音穿过江风,也穿过岁月,让人忽然明白——有些结构,不只是工程的结构;它们,也是历史的承重梁。
2026年元月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