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次去南京,本没打算去南京博物院参观,但架不住最近南博太火,就在手机上预约了,没想到一次成功,还不要钱。
第二天早上从地铁出来,到南博只有几百米,人行道不宽,却被一排电动车和共享单车占了大半,留给人走的只有不到一米宽。就这,人还多的像赶集,填满了人行道,快走慢走都不行,必须跟着人流走,或者说是被人流携带着走。一旁停着的共享单车和电动自行车的缝隙里也站着人,重复的喊:参观南博,三大之一,二十一位,全程讲解,两个小时。
终于走到南博门口,宽大的大门,宽广的广场,一下子把人流给掰开,撒在空地上,我可停可走,有了份自主决定行程的权利了。
进大门,鱼贯而入的人流,被九曲十八弯的回字形来回折道吸进去,人贴人的转了好几个圈,刷身份证,安检,终于算是进了南博。
南博的主楼也是古典中式建筑,古色古香,跟湖北博物馆,陕西历史博物馆建筑风格一样。进去,现代化氛围十足,建筑雄伟,设施一流。
正对入口的是历史博物馆,人多的里三层外三层,站在后边除了人头,啥都看不见。还有持续不断从不湮灭的低沉嗡嗡声,响彻在耳边。我只好到侧馆。
进去,看到的是外国绘画。有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绘画艺术的介绍,如光影的运用,写真技法等。橱窗里是国外画展。
我看惯了国画,在山水朦胧,意境深远,笔调寥寥,连留白都有讲究的国画面前,我们可以无限想象。多年来,我一直以为画作就应该是这样。但今天,我突然间看见人物画光影明暗对比强烈,笔调细腻人物感情丰富,喜怒哀乐表现强烈绝不拖泥带水,平面画作就像有了立体感,如同伸手就能拉住里边的人,就能跟我聊天一般,我有点不适应了,好像想象的空间被压缩了,好像碰见真人了,好像盯着他或她看,有点不尊重主人公了。
橱窗里画布上,有个小孩子,胖乎乎身体圆润,肢体笨拙,全身光影照耀,身体各部位层次分明,颜色笔调变化悬殊,但整体健康而富有强烈的生命感召力,如同一颗蓬勃向上的雏菊,叫人爱恋不已。孩子带着毫无掩饰的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世界,充满好奇。孩子有着华润光泽弹性十足的皮肤,细腻如同绸缎。孩子饱满的额头,白到泛光的鼻翼,微张的嘴唇,给我的是美好、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起初想到了这是照片,但我很快就否定了我的看法。我知道照片可以在一瞬间定格一幅美好的图画,但对于上边图画中的孩子,想捕捉他最健康的神色,最渴望的眼神,最笨拙的姿态,不光要有恰到好处的灯光,还要有孩子恰到好处的肢体动作,恰到好处的精神风貌,都恰到好处的同一时间出呈现,太难太难,几乎难以做到。而这一切,在画家的眼里,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呈现,也就是说,前一秒的笨拙肢体,后一秒的闪光眼神,几分钟后的光影照射,都能定格在画家的心中,然后由画家把他们一一组合,通过娴熟的技法,才能成为一幅生命力健康旺盛的画作。
我似乎看到了生命的美好,我想到了热爱生命的宏大命题。
突然间,我似乎明白了,写实不是没有想象,它更多的是用人心最最本真的情感,带出了人对美好与良善的向往。
我还看到了几乎裸体的女性健康身体的画作,我有了身体荷尔蒙的飙升,但我依旧表现的如同君子般的临危不乱。我看到了战争场面的描述,却滋生了我对和平的期待……
我看到了世界各地的画作,我立马有了全球视野,我必须在心里装个地球仪,才能想像各个地方在哪,进而欣赏他们的文化艺术了。
挪步到了又一个展区,是各种钟表展。我以前以为钟表就是计时用的,没想到它跟艺术结合,派生出各种制作工艺制作形式和艺术造型。这一点跟我们的瓷器一样,不仅仅是容器,而是借用容器,把制作,绘画,煅烧,颜料等各种精湛的技艺集合起来,成就了一项伟大的艺术。
难怪在门口有人喊南博是全国三大博物馆之一,我才进了两个展厅,就明显感受到了她的大气大眼界大格局。
几个小时后,我来到中国历史展区,刚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们,大都到了大厅中间的休息区,开始耍手机看视频,各种“哇塞”和“你别笑”不时响起。展馆内反倒清净了很多。展区里照例是从石器到陶器、青铜器、铁器、瓷器的展出,跟湖北博物馆,陕西历史博物馆流程基本一致,不同点是展品的差异而已。
总服务台那儿有耳机租,到了每一展品前,只需触碰一下感应点,耳机就会自动识别展品,并讲解之。这也是博物馆取消人工讲解,尽可能保持馆内安静有序不扎堆的原因吧。我不知道门外那些拉人头给讲解的,怎么在南博里施展拳脚呢?
我喜欢看展,但我喜欢看展品本身传递出来的思想感情和制作技艺。我知道每一件展品都有自身的故事,如制作者或者画家的经历,艺术品所承载的历史背景,曾经的拥有人,以后都被何人收藏过。如果是画作,基本都有后人写的跋,以及在历史长河中,一代代收藏人接续写的观感和评价,无数收藏者的拓印甚至收藏印章。所有这些,都成为艺术品另外一个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不乏离奇悲壮九曲十八弯引人入胜的章节,也成就了大批会讲故事者坐在了人群C位,口吐莲花。依成就了大批鉴定专家,南征北战,出鉴定报告收真金白银,变为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的专家学者。但不论流转故事多么坎坷,续写文字多么精美,鉴定报告多么铿锵有力,都是艺术品身外的锦上添花或诋毁污蔑。我们作为一名不靠收藏不靠讲故事而生存的人,观摩和想象艺术品本身所传递出来的思想感情,才是看展的核心。
我一般到任何一个地方看展览,都不喜欢有人讲解,我怕被人先入为主带走了我的思绪,成为关注艺术品身外故事的奴隶。我喜欢人的第一个感受,可以在毫无知情的境况下,凭自己最最原始的对人性对历史对艺术的理解,来揣测和想象展品,探究展品背后所要传递出来的意境。哪怕我的揣测和想象是错误的,我也乐于如此,我喜欢艺术品带给我的不期而遇的感受。
带着这种不合时宜的执拗,我在绘画艺术品区,能从人物的神态,眼睛的光晕,读出人物的喜怒哀乐,进而感受到他们对生活的态度。我能从石器、陶器、青铜器、铁器、瓷器的发展脉络,感受到人类历史的发展轨迹。我认为这样才有欣赏艺术的乐趣。就像国外案件的审判,引入陪审团,这些人只是从人性最本质的良知出发,来判断当事人是否有罪。看画展也一样,带上人性最本真的良知,去看去想象,去揣摩,就够了。如果依然毫无感觉,那么这张画作就太抽象了,于我这等凡夫俗子不看也罢,不必故作高深,装模作样的点头颔首,扭捏的摆出已经心领神会状,用故事来掩盖自己的无知。当然,我并不否认,参观者如果具有最基本的对艺术品的鉴赏能力,以及看似无关实则很有用处的广博繁杂的知识积累,都会对欣赏艺术品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粗人
2026/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