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京的第一个早春,遥念海南仲夏夜的阿婆.
我总唤她阿婆,而非姥姥。
这声软糯的口语,是我伏在病床前,一遍遍轻唤过的、最亲的称谓,藏着我全部的依赖与不舍。
她从不是传统印象里温婉精致的老人。一生风尘仆仆,与外公吵吵闹闹过了一辈子,饭菜不算讲究,性子却爽朗得很。不拘小节,有时刚擦完桌子的抹布,随手就往我嘴上抹,活脱脱一个可爱又调皮的老顽童。
可就是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偏偏与爱干净到极致的外公,相伴一生,白头到老。
那年盛夏,海南的日光灼人,外公出门买彩票,我在后院疯玩,满身泥巴,只得蹑手蹑脚从后门溜进厕所。就在那时,我撞见了此生唯一一次的画面。
阿婆坐在外公常坐的那把木椅上,面前是一杯加了双倍白糖的兴隆咖啡,右手夹着一支烟。她轻轻抿一口咖啡,再缓缓抽一口烟,姿态从容娴熟,绝非初次。
后来回想,我才惊觉,她或许早已从门把手轻微的响动里,察觉了我的脚步,却从不在意。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从不在乎旁人眼光与闲言碎语,更何况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她是我见过,最酷的老人,没有之一。
海南的夏天漫长而闷热。夜晚的蚊帐里,阿婆总爱给我讲些鬼怪故事,野人吃小孩儿、中元节的鬼母……我的胆子,竟是被她这样一点点练出来的。每每这时,外公便在另一头床上嗔怪:“阿文,别总讲这些吓小洋,还让不让小孩睡觉了?”
阿婆总是笑着回:“永啊,你一个老革命,什么没见过,还怕这些?坟山上的野猪,你怕是都见多了。”
如今想起,嘴角仍会不自觉上扬。
外公二〇一七年走了。自那以后,我远赴外地求学工作,很少再回小镇。时常听家乡的朋友说,阿婆不再出门,也很少与人来往。
那个暑假,我回到阔别已久的小镇,用从市里带回的食材,做了一道普通的琼式小点——薏粑。我端到她面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对木椅靠右的位置,而是捧着薏粑,坐在冰箱旁的藤椅上,怔怔望着对面靠左的空椅子,喃喃自语:“永啊,再也没办法让你吃到小洋亲手做的薏粑了……”
她默默吃完了盘子里所有的薏粑,就那样端着空盘,望着那个空位,久久没有说话。
我才明白,这个看似坚强的老人,远没有我想象中无坚不摧。她只是在我面前,始终维持着那份独有的、酷酷的体面,把所有思念与脆弱,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
除了葬礼上,那些无声滑落的泪。
那一刻,我再也绷不住情绪,冲出家门,跑到无人的角落。可狂奔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我哭不出声,只有泪痕在脸上慢慢风干。
后来,无数个平凡的午后,我都会回到二老的坟前,长跪不起。
就像当年那个酷酷的阿婆,望着空椅子一样,我静静望着墓碑,一言不发。
这时,我在窗台上坐着,望着家的方向.
风过,恰似当年仲夏夜。她的低语,他的嗔怪,都不曾远去。只静静留在我心底,不言,不忘,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