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南京的历史,人们都会想到“六朝古都”,“人文荟萃”等耳熟能详的词汇,但南京的历史是何时开始的?未必都能回答出来,因此,这里必须要谈到一个地名——北阴阳营,它应该是南京人所熟知的地方。
①北阴阳营遗址的发现
北阴阳营是南京城内一条街道的名字,位于今天北京西路和云南路交汇的西南角,它的原名叫鹰扬营,是明代初年精诚驻军鹰扬卫的驻地,明代后期改变成了居民区。这里什么时候易名为北阴阳营无从考证,但今天在它的南面还有一条街道叫南阴阳营,与其遥遥相对。据当地的老年人回忆,早在清末民初时期,这一带是荒芜人烟且为乱葬之地,在开辟出一部分土地后才有人居住,乃划为阴阳两界而得名。
说到北阴阳营遗址的发现,必须要提到的一件事:在1954年春天有一位在附近宁海中学读书的女生,偶尔在北阴阳营乱葬之地的土坡上拾到一件石斧,随后她就交给了学校历史老师骆美熹。骆美熹是我在金陵大学历史系读书的同学,他打电话告诉我,希望能现场看一下。我立即赶到学校。他陪我带上那位女学生一起去现场勘查一番,除了那件属于原始社会的石斧外,我们还拾到了一些陶片和在土墩断层面看到的灰土文化堆积层,由此可断定这里一定是一个史前遗址。由于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我们拍了一些照片,并随即告诉属地学校一定要保护好现场。到了9月14日该遗址所属地南京幼儿师范学校要挖土填扩,兴建校舍,并通知南京博物院,院里随即派人正式去交涉发掘事宜。当时这个土墩所在地,分属南京幼儿师范学校和南京大学北阴阳营宿舍区。因此通过三方共同协商,并经江苏省文化局批准,由华东文物工作队进行考古发掘。
② 北阴阳营遗址的发掘
由于华东文物工作队和南京博物院的考古人员在1954年冬正忙于支援郑州的考古发掘工作,北阴阳营遗址的正式发掘工作一直延迟到1955年春季开始。这个遗址面积较大,它的边缘部分早年已被破坏,所以要进行发掘,必须将边缘已被破坏的部分先行发掘清理,借以了解地层的分布。此时郑州的工作牵动着不少人力,故院领导研究决定,采取分期分批地进行发掘。所幸土地的所属单位配合较好,他们将遗址部分的土墩圈围起来,暂不动土,等我们发掘完一部分再用一部分。1955年2月23日至3月30日进行了第一次发掘,1956年5月20日至6月17日进行了第二次发掘,1957年10月16日至1958年1月12日进行了第三次发掘,1958年4月1日至7月20日进行了第四次发掘,四次总共发掘面积为了3132平方米,约占我们发现遗址面积的二分之一。在这四次发掘中我因在郑州参加基建工程文物抢救发掘工作,仅参加了规模最大的第三次发掘,这次由曾昭燏院长亲自带队,“考古及民俗工作人员训练班”的考古组全体师生也参加了。四次发掘除了边缘被破坏的部分外,其余三次都是发掘遗址的中心部分,文化堆积层最厚的地方。通过这四次发掘所得的到的收获是:它揭示了两个时代的文化堆积层,下层是我们工作的重点,即所谓原始社会新石器时代北阴阳营文化,上层则是商周时期的所谓湖熟文化。下层不仅发掘到居住遗址,还发掘到墓葬遗址,共有266座墓葬,为我们揭示了当时人们的社会生活及生老病死的方方面面。例如在有玉器随葬的97座墓中,共出土294件玉器,有璜、玦、环、管、坠、珠、泡等。根据它们的出土位置,可以知道都是配饰,其中有一串完整的玉串饰放在人体的颈项和胸部,这是我们知道发现最早的且最多的一批装饰玉件。经过鉴定,有蛇纹石、玛瑙、石英等软玉结构的矿物质,根据考古发掘推断,这些玉器即在附近生产,因此南京附近地区可能就是我国早期玉器的发源地之一。另外在33座墓葬中,出土了花石子76粒,即我们今天所称的雨花石,质地为玉髓、色彩斑斓,花纹绚丽。有的出自死者口中,也许是某种宗教意义,有的可供玩赏,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雨花石实物。


北阴阳营遗址的发现地,正好在一个大土墩上面,高出地面4米,成椭圆形,东西长约700米,南北长约400米,发现时已经不完整,估计这个土墩原来要比发现时大出一倍左右,它的东面是鼓楼岗,也是一个隆起的大土墩。这一带在地质上属于下蜀系黄土阶地,海拔25米。再向东北连接的傅厚岗,与钟山(紫金山)向西延伸的北极阁山相接,遗址就在这条岗脉西端的砥平地带。它的上部已被削平,海拔仅12—18米。金川河自南向北流经它的西侧,直抵长江。遗址尚存面积约7000平方米,从它的四周地理环境观察,在整个南京市内还是比较高的一片台地。早年周围还有不少水塘,丘陵起伏,林木茂密,是很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解放以前,人们认为长江以南没有古代文化,中华文明发源地源于黄河流域,因此这里没有古代人类活动。从1950—1953年,我们在南京城内所发现的文物古迹,最早也是到六朝时期,古代文献上记载南京的古代历史也是上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到了1954年发现北阴阳营遗址后,才真正地发现了南京最早的一个原始社会人类居住的村落遗址,所以对于这个发现,我们称之为“南京历史的黎明”。尽管我们在1950年曾在南京市郊江宁的秦淮河畔,发现过湖熟文化遗址,但其时代相当于商周到春秋时期,而北阴阳营遗址的发掘,上层属于殷商,下层属于新石器时代,且早于江宁的湖熟文化。
由于北阴阳营遗址的地方性特点鲜明,遗址又保存的比较完整,从而引起多方面的重视。详细的发掘结果,可从《北阴阳营发掘报告》(1993年文物出版社)中看到。在北阴阳营遗址的发现和发掘后,我们又陆续在江苏境内发现了一百三十多处新石器时代人类居住的遗址,它遍布在江淮平原,长江沿岸和太湖之滨。这些遗址的发现,有力地说明了三千年至五千年前,这里早就繁衍生息着人类,长江流域同样也是中华民族文明的发源地之一,也是我国最早期文化的摇篮。从北阴阳营遗址开始,我们陆续在南京周围发现的很多早期人类氏族部落所居住的遗址,如玄武湖畔的锁金村、中央门外的安怀村、西善桥旁的太岗寺、江浦县的桥林镇和营盘山,江宁县的湖熟镇等等。在这些丘陵地区沿河两岸的台形土墩上,都分布着很多原始社会和早期历史时期的遗址。可以说现代的南京市,就是从这一个个不大的土墩上的村落遗址,逐步发展建设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