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何菲
每每坐高铁北上,车过南京我总是要多看几眼。
这座古城,其复杂和难以名状程度,超越了99%的中国城市。
我对南京的感觉是渐进的。
因为我年少时并不太喜欢南京,那时去南京多在暑假,与南化毕业的爸爸,一同参加他的大学同学聚会。
南京的夏天出奇燠热,没有一丝风,清凉山毫不清凉,玄武湖看不出多大秀色来。
旧城墙也是不修边幅的破败,因为是丘陵地貌,居民楼七上八下,参差不齐。
中山陵的台阶爬得我快中暑了,陵里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满城法国梧桐树影遮天蔽日,把整座城笼罩得有点阴郁而神秘。
南京话也是硬梆梆的,与吴侬软语的动听度,不在一个量级。
据说喜欢杭州的人,都不太会喜欢南京。姑姑在杭州定居逾半个世纪,是浙江美协的画家。我小时候她总说,别跟你爸去南京,南京有啥可去的,阴气那么重,暑假到杭州来。
不过我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游玩了南京,经年累月,总也有不下三十次。
去了南京的大街小巷,去了阡陌交通的大小景致,我发现自己最爱南京的,仍是二个老地方。
其一,明长城,中华门。
我对恢宏庄严的事物,有着天生的敬慕。
有着三道瓮城、四道券门的中华门十分恢弘,是冷兵器时代城市防御的巅峰之作。而巍峨苍凉的明城墙是人类建筑史上奇迹,是中国古代军事防御设施、城垣建造技术的鸿篇巨制。
站在明城墙上远眺,依稀可见永乐大帝时代这座国际大都市的特殊风华和开放式心态。
那是古代南京最显赫的时代,文功武治都无与伦比。
不仅编纂了中国古代最大的百科全书《永乐大典》,还有郑和七下西洋以示富强的盛世繁华。
其二,紫金山。
记得前几年有一次坐早班高铁来南京。上午八点半已经在美龄宫了。山风冷冽中带着不易觉察的温柔,感觉很民国。
紫金山始终有种难以描述的磁场:贵气,肃穆,惆怅,氤氲浩渺,烟雨低回,六朝兴废事,栏杆拍遍,寒日无言西下…
中山陵的392级台阶即使在酷暑烈日下也有股低压气息;
同样要爬260多级台阶螺旋式围转而上的灵谷塔清幽非常,在爬到高层绕台时,能鸟瞰到钟山林海涛涛,古树苍苍。
这座九层塔,其实是阵亡将士纪念塔;
灵谷寺无梁殿端庄正大古雅,晨钟暮鼓烈士英灵封存于此,永聚不散,关于灵谷寺的灵异传说自然也层出不穷……
明孝陵的气场极为特殊,敏感体质的我一踏入其中就接收到了那种穿越数百年而来的森严与幽玄气息。
帝陵建筑威严宏阔,细部精致华美,神秘莫测,其地宫几百年来是个未解之谜。
石像路神道用斑斓的色叶树种来陪衬古老庞大的帝陵石兽,具有超时空生死的沧桑与优美。
打开钉满历史铆钉的大门,南京这座精通艺文儒术的东方名城,依旧克己复礼,深耕精进,充满人文感。
除了明朝的五十几年,以南京作为都城的基本只是割据政权,没有哪个古都,像南京这般拥有那么多著名的“后主”。
所以南京无疑具有一种旧都气质,一种见惯了由兴盛转瞬衰落的优雅与淡然。
尤其在紫金山登高望远,“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更有盘旋沉郁的况味。
南京给我的感觉很复杂。
越多接触反而越摸不到它的肌理。
即使春色摇曳的季节,南京也仿佛自带一身旧雪。
玩味南京的气息是需要一些积淀的,比起苏州的精致、杭州的秀美,南京自带某种磅礴与压抑。
它有王气(尽管传说楚威王在紫金山下埋金镇过王气,秦始皇开凿秦淮河泄过王气,并改金陵为秣陵。秣,意为草料,足现其用心),承载过民族理想,有过多次屠城的经历,因此南京具有我们民族比较欠缺的悲情气质。
长江岸线的汤汤江水,在南京段是属于历史的,是浩瀚奔突的,甚至不属于生活和乡愁,而是属于一个个王朝的背影,森森万象,落落芳华。
我甚至觉得,长江在南京段才像长江。
何菲,生于上海,专栏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作协会员,国家二级音乐编辑,上海市知联会会员,SMG知联会会员。擅以凝练流丽的笔触写城市文化、两性情感、行旅美食等。代表作《我在上海等着你》《上海情丝》《上海熟女》《上海蓝颜》《酸男辣女》《快乐离婚》《暗燃的可能性》等11本,多次荣登畅销书排行榜。作品多次获奖、被广泛转载并收录进各类散文集。